托马斯接过记录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眼，合上。他没有把册子递给我，而是放在看台的矮栏上，双手撑着栏杆，仰头看着我。“约克说的，有一部分是对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和平时在书房里分析架构图时一样。但我听得出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，像冰面下的暗流，不仔细听就错过了。
“神桥一旦拆掉，反噬是实打实的。你父亲在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，三物同拆，反噬共担。拆的人扛多少，共生的人扛多少，他算过，写在第三卷第五页。你当时翻过去了，没有细看。”他停了一拍，“我看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。他的蓝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沉。
“约克这个人，你可以恨他。埃里克的死，他脱不了干系。他按了那个按钮，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埃里克的命，他安排了那场伏击，他算好了你会晚到。这笔账你记着，我也记着。但约克不是法尔，法尔是纯粹的恶，杀了就杀了，没有别的路。约克不一样。他是神族留在蓝星的眼线，可他不完全信神族。他替神族传话，替长老会管账，替人族高层递续命神水，但他也替血族底下那些没有背景的平民争取过配额。训练场里那些敢死队的矿灯和短刀，有一半是他批的预算。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良心，是为了平衡。他需要底下的人活着，才能继续替上面的人挖矿、送人头。可不管动机是什么，他做了一些事；如果你把约克换掉，换上来的人会是什么样，你猜不到。可能更好，也可能更坏，更坏的概率更大。”
我攥着记录册的边角，掌心的旧痕在封面上蹭了一下，微微发烫。托马斯继续说：“你当初想杀约克，是因为埃里克。我拦你，一部分是因为动了他会触发传送阵的警戒，一部分是因为他还有用。他卡在链条中间，动了他，链条会断，但断的方向不一定是你想要的。现在他自己来找你谈交易，说明他也在松动。神赐那瓶东西是真的，我见过。他替你留着，说明他还没有完全站到神族那边去，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他停了一拍，把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刚才没有说，现在说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，蓝眼睛里的光很稳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。
“约克说的那些，你女儿只有一千年寿命，你母亲的失控会继续，反噬会要你我的命——这些我都想过。我折了五千年寿命换共生，当时没有犹豫，现在也没有后悔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夕阳在他脸上慢慢移过去，把他半边脸沉进阴影里。“我也想活得更久。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他没有移开目光，也没有加重语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我，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。
“你父亲来找我的时候，那时候我没有想过活多久的问题。几万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，没有实感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所有东西都在变淡，喜悦变淡，痛苦变淡，连活着本身都变淡。活得长不长，无所谓。后来你来了，你从孤儿院回来，血脉很弱，像一盏快灭的灯。我每天看着那盏灯，开始觉得日子有实感了。再后来婚契绑定了，你把手放进我掌心里，我开始想，如果这条路走不通，如果反噬真的来了，我可能活不到看见我们的女儿长大，我开始想活得更久了。”
他把手伸上来，掌心向上，我低头看着那只手；掌纹清晰，指节干净。他替我抄过笔记，温过茶，调过台灯，算过异兽周期，挡过长老会的试探，在婚契仪式上朝我摊开掌心，在每一个深夜等着我回来。
“但这是你的选择。”他说。“神桥拆不拆，神赐接不接，路怎么走，你来定。我尊重你的选择，也会严格执行你的选择。不管你选哪条路，我都站在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这件事不会变。”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。他的手指合拢，不紧，不松。
那天晚上回到城堡，托马斯把我扶回卧室，里昂跟在后头端了一碗热汤，卡尔把今天的报表收进文件夹里放在床头柜上，安德烈站在门口把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门边的矮柜上。四个人各有各的位置，各有各的方式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。托马斯坐在床沿，等我把汤喝完，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台灯调到偏暗的角度。
“明天开始，训练再减。”他说。“猎场只去低频区，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。黑猫跟着，安德烈外围巡视。卡尔把安保预算再调高一层，里昂每天下午来陪你，不准带点心，医师说你血糖偏高。”
里昂在门口探进半个头来：“不带点心那带什么。”
“带书。她要看财报，你给她念。”
“我念财报？”里昂歪着头，浅栗色卷发晃了一下，“我念得比卡尔差远了。”
“所以你念的时候她会纠正你。纠正的时候她就在动脑子，动脑子就不会睡着。”托马斯面不改色地说完，把台灯的最后一点角度调好，转身朝门口走。经过里昂身边时停了一拍，“明天下午两点，书房，别迟到。”
里昂瘪了瘪嘴，端着空碗走了。安德烈在门口等了等，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才把手帕往矮柜上推了推，说了一句“明天五点，花园”，然后推门走了。卡尔是最后一个，他合上文件夹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确定台灯角度对了，被子掖好了，才把门轻轻带上，留了一条缝。
怀孕第六个月，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。走路的步子慢下来，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。托马斯把东翼所有台阶的边缘都贴了防滑条，浴室里加了扶手，卧室到书房之间的长廊尽头放了一把椅子，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歇一歇。他自己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个时辰，把温水和药放在床头，然后去书房处理账目。中午回来一趟，看我有没有按时吃药。晚上在书房里看书，台灯调到最暗的角度，等我先睡。
里昂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。他念财报，念得磕磕绊绊，数字念错，术语念歪，我纠正他的时候他就歪着头笑，浅栗色卷发搭在额前，眼睛亮亮的。念完一页他把文件夹合上，靠在窗台上看我，看一会儿说“你今天好美”，然后翻到下一页接着念。
安德烈每天清晨五点还在花园里练剑，我站在回廊下看，他练完收剑走过来，把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我手里，皂角味。手帕上偶尔有剑油的气味，混在一起不算好闻，但我没有还回去过。他站在回廊下陪我走两圈，不说话，走完两圈就转身回训练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