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日头毒辣刺眼，炙烤着整片陈家坳，田间的泥土被晒得发烫，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气浪。村口老槐树下的小摊暂时冷清下来，下地的村民全都归家吃饭歇晌，四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蝉鸣，聒噪地回荡在村落上空。
陈建军让林秀琴先收拾摊子上零散的货品，自己站在树荫下，脑子飞速冷静盘算着当下最紧要的事情——启动本钱。
昨天上山采摘的一批山货，卖给镇上药铺后，一共到手八十六块钱。这笔钱，是他重生之后辛辛苦苦、顶着烈日、忍着指尖被荆棘划伤的疼痛换来的第一笔血汗钱，沉甸甸揣在贴身衣兜里，是他摆摊创业唯一的底气。
可八十六块，远远不够。
他心里早就摸透了九八年镇上批发市场的行情，也清楚乡村摆摊的拿货规则。新手第一次进货，品类绝对不能单一，只拿零食撑不起全天生意，只拿日用品又缺少引流的爆款，必须零食、日用小百货、针线配饰三样搭配齐全，才能覆盖村里老人、妇女、小孩所有客源。
而配齐一整套初次铺货的货品，最低底线需要一百二十块钱。
中间足足差了三十四块的缺口。
三十四块钱，放在物资匮乏、收入微薄的1998年，绝非小数目。寻常庄户人家，起早贪黑下地干整整三四天的农活，都未必能纯落下这么多钱。
家里如今的底子，陈建军一清二楚，干净得见底。
土屋墙角的旧瓦罐里，是公婆攒了大半年的零碎毛票，那是二老专门留着应急的救命钱，平日里头疼脑热买药、家里突发急事才会动，一分一毫都省吃俭用攒下来。昨天和公婆约定好，摆摊试水绝不挪用家里的应急积蓄，不动口粮、不挪家底、不借外债，这话是他亲口承诺的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，他绝对不能食言。
一旦动了家里的救命钱，公婆好不容易松动的态度会瞬间彻底崩盘，之前所有的沟通、所有的让步全部作废，老两口只会更加认定他浮躁冲动、不踏实、不靠谱，往后再想说服家人、安稳摆摊，只会难上加难。
所以，家里的存款，一分不能动。
外债，更是绝对不能借。
乡下人情最是现实，锦上添花者多，雪中送炭者无。自家如今家徒四壁、一穷二白，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摆摊亏本的笑话，这时候张口借钱，只会换来旁人的冷眼、嘲讽与推脱，不仅借不到钱，还会平白落得一个欠债折腾、不务正业的坏名声，彻底被全村人看低。
前世的他，就是一时糊涂，急着凑钱做生意，拉下脸面四处借钱，最后生意没做成，反倒欠了一屁股人情债，被亲戚邻里拿捏大半辈子，抬不起头做人。
这一世，他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不靠家里、不借外债、不求亲戚，所有本钱，他自己一分一分挣，一分一分凑。
“先收摊吧，日头太毒，中午没人出来逛。”
陈建军收回思绪，转头看向身边忙碌的林秀琴，语气温和沉稳。
林秀琴正小心翼翼把容易被太阳暴晒的辣条、干脆面收进纸箱里，听见他的话，连忙应声，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。她看着男人沉稳淡定的侧脸，依旧能从心底感受到一丝不安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无措。
一上午的摆摊营收，虽然不多，却实打实证明了，摆摊并非痴心妄想，是真的能挣钱。这份实实在在的收获，悄悄稳住了她摇摆不定的心。
两人默契配合，手脚麻利地规整货品、打包收纳、收拢简易木板摊位，短短几分钟，原本热闹的小摊就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地面整洁如初，没有留下一点垃圾杂物。
推着空空的木板车往家走，沿途家家户户院门敞开，院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、大人训斥孩童的家常话音，满是淳朴鲜活的乡村烟火气。
路过的邻里看见两人收摊回来，纷纷探头观望，眼神里依旧带着看热闹、不看好的意味，低声窃窃私语。
“摆了一上午，也没见挣几个钱，纯属瞎忙活。”
“年轻人就是耐不住性子，好好的地不种，非要折腾这些旁门左道。”
“等着吧，再过两天新鲜感一过，铁定坚持不下去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进耳朵，林秀琴下意识低下头，脚步微微局促，耳根悄悄泛红，心里格外不自在。
陈建军始终神色淡然，目不斜视，脚步平稳从容。
他早已看透人心，这个世道，穷人折腾，处处是闲话；穷人安稳，处处是轻视。想要跳出底层的清贫命运，必然要熬过这段被人嘲讽、被人质疑的艰难时光。
现在所有的轻视和闲话，来日都会变成仰望和羡慕。
回到家中，公婆刚吃完午饭，正坐在院中的老竹椅上歇凉，手里摇着破旧的蒲扇。看见两人收摊归来，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来，落在空荡荡的板车上，眼底的失望更甚，下意识以为一上午惨淡经营、根本没挣到钱。
婆婆忍不住开口念叨：“我说了不让你折腾，你偏不听。大中午顶着大太阳摆摊受累，到头来能挣几个钱？好好的力气不用在种地上面，全都白费了。”
公公陈老实闷头抽着旱烟，烟雾缭绕间，脸色沉郁，一言不发，态度依旧坚决不看好。
陈建军没有过多解释，多说无益，盈利摆在眼前，无需口舌争辩，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他将板车停靠在院墙角落，把所有货品小心翼翼搬进屋内阴凉处摆放整齐，防止高温暴晒损坏零食货品。忙活完毕后，他转身对着两位老人沉声开口：“爹娘，摊子中午没人，我打算下午再出摊。上午生意还行，只是货品品类太少，客源留不住。我还差一点本钱补货，下午我再进山一趟，采点山货凑齐本钱。”
这话一出，老两口皆是一愣。
他们本以为儿子摆摊受挫，多多少少会打消一点念头，哪怕不放弃，也会歇两天缓缓。没想到他不仅不气馁，还要顶着酷暑再次进山吃苦凑钱。
婆婆看着他手臂上尚未消退的划痕、指尖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，心里又气又疼，无奈叹气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轴！山上太阳那么大，山路又滑又陡，昨天刚跑一天，手上全是伤，今天还要去？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生意，遭这份罪值得吗？”
“值得。”
陈建军点头，语气笃定，没有丝毫犹豫：“种地是稳，但是只能温饱，不能致富。我不怕吃苦，只怕一辈子吃苦，让一家人永远困在穷日子里。等我凑齐本钱，货备齐全，生意稳下来，日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陈老实掐灭手里的烟杆，看着儿子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执着，沉默良久，终究是硬不起心肠继续苛责。
他活了一辈子，见过太多年轻人三分钟热度、遇到一点挫折就退缩放弃，唯独自家儿子，大病一场醒来后，变得格外坚韧、踏实、能吃苦。
哪怕依旧不看好生意，心里的火气，也悄悄消散大半。
“注意安全，别往深山里钻，正午蛇虫多，早点去早点回。”陈老实闷声叮嘱一句，算是默认了他的决定。
简单的一句叮嘱，是老父亲最笨拙的让步。
林秀琴连忙上前，担忧地拉住陈建军的衣袖：“太阳太晒了，我跟你一起去，我帮你摘金银花、收拾山货，两个人快一点，也安全一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建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温柔安抚，“家里需要人照看货品，万一有人上门买东西没人在，容易错过生意。你在家歇着，看好摊子，我一个人更快，熟路，不会出事。”
他深知正午山林凶险，蛇虫出没、暑气逼人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。自己年轻力壮、熟悉山路，单独行动效率最高，没必要让妻子跟着受累冒险。
林秀琴知道他心思缜密、考虑周全，只能乖乖点头，细心帮他备好草帽、水壶、红薯干粮，反复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，早点下山。
收拾妥当，陈建军背上竹编背篓、手持柴刀、头戴草帽，独自一人大步朝着后山山林走去。
正午的山林，比清晨更加闷热难耐。密不透风的树林遮挡不住燥热的气流，草木枝叶间全是滚烫的温度，每呼吸一口空气，都带着浓浓的热气。脚下的山路布满湿滑的青苔，草丛深密，蚊虫嗡嗡作响，叮咬在皮肤上，又痒又疼。
陈建军早已顾不上这些辛苦，全身心投入采摘山货、挖掘药材之中。
他凭借前世记忆和昨日的经验，精准避开没有价值的杂树杂草，直奔后山几处隐秘的坡地。这些地方偏僻少有人至，村里村民大多怕热怕累、不愿深入，却藏着大量品相极佳的金银花、黄精和野生菌子。
金银花正值盛花期，一簇簇黄白相间的花苞缀满藤蔓，香气清新浓郁。陈建军熟练弯腰，指尖避开细密尖刺，只采摘尚未完全绽放的饱满花苞，动作麻利迅速，不损伤藤蔓，也不浪费一朵花苞。
指尖旧伤未愈，又添新的划痕，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，混着草木露水，传来阵阵刺痛，他浑然不觉。
挣钱哪有不辛苦，翻身哪有不磨难。
前世他贪图安逸、畏惧吃苦，最后苦了一辈子；这一世，他甘愿吃尽眼前苦，只为换来往后一家人的安稳红火。
摘完一片金银花，他又握着柴刀，小心翼翼刨开腐叶厚土，寻找深埋土中的黄精。正午的黄精根茎饱满、药性最好，镇上药铺收购价格最高。他耐心清理周边杂草、刨开泥土，完整挖出一根根品相上乘、无虫蛀、无断裂的黄精块根。
一路深入外围山林，不停采摘、挖掘、收纳，汗水早已浸透全身衣衫，紧紧贴在脊背肌肤上，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，模糊视线，他抬手随意一抹，继续埋头苦干。
整整三个时辰，从正午烈日当头，到午后日头微微偏西，他一刻未曾停歇。
背篓一点点被填满，干燥优质的金银花铺了厚厚一层，品相完好的黄精整齐堆叠，还顺带找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野生灵芝和数斤新鲜干菌子。
确认收获足够填补本钱缺口，他才停下动作，直起身舒展酸痛僵硬的腰背，背上沉重的背篓，一步一步稳稳下山。
走出山林的那一刻，晚风徐徐吹来，驱散满身燥热。
回到家中，林秀琴早已在院门口翘首以盼，看见他满身汗水、衣衫湿透、疲惫不堪的模样，连忙快步上前接过沉重的背篓，满眼心疼，二话不说拉着他坐下，打来凉水帮他擦拭脸颊、清洗手上的伤口。
公婆看着满满一背篓的山货，再看看儿子满是伤痕、布满汗水的手，心里五味杂陈，说不清是担忧，还是悄然生出的一丝期待。
夫妻俩默契配合，将金银花均匀摊开在通风阴凉处阴干，小心翼翼清理黄精泥土、规整野生菌子和灵芝，有条不紊、细致耐心。
等到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，趁着凉快，陈建军再次骑车赶往镇上。
依旧去往最公道的周老先生药铺，所有山货成色优质、品相完整，没有半点残次。周老先生细细验货，忍不住连连夸赞，给出了公道高价。
除去昨天的八十六块本钱，今天这批山货一共到手三十四块。
一百二十块，不多不少，刚刚好凑齐！
当一张张平整零碎的钞票攥在手心，一百二十块整整齐齐叠好，贴身揣进衣兜的那一刻，陈建军心中积攒许久的压力，瞬间尽数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踏实、安稳的底气。
这是他重生翻盘的第一笔完整本钱，是他熬过酷暑、忍着疼痛、凭自己双手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翻身资本。
没有依靠父母，没有亏欠人情，没有丝毫侥幸，干干净净、踏踏实实。
站在清晨的镇街上，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、烟火升腾的街巷，陈建军眼神愈发坚定明亮。
一百二十块启动资金到手，前路已然铺开。
接下来，进货、摆摊、攒口碑、稳客源，一步一步稳稳扎根，从村口小摊做起，一点点积累家底，终有一天，他会稳稳盘下属于自己的那间杂货铺，彻底改写一家人清贫穷苦的命运，不负重生，不负余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