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围在摊子跟前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花花绿绿的零食,原本围着看热闹、等着看笑话的村民,不由自主安静下来,不少人抱着胳膊,悄悄往这边多看两眼。
领头的是村东头王婶家的小子,名叫狗蛋,今年才八岁。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,小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捏白了,仰着脑袋看向陈建军:“建军哥,我要一包辣条!”
“好嘞。”陈建军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,伸手从纸箱里取出一包辣条递过去,包装上印着简单的图案,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是稀罕物件,“五毛,拿好。”
狗蛋飞快把钱放到陈建军手边用来收钱的竹簸箕里,一把抓过辣条,迫不及待撕开包装,浓郁的香辣气味一下子散开。他捏起一根放进嘴里,辣得吸溜吸溜吸气,脸上却满是满足,转身对着身后几个伙伴大声嚷嚷:“好吃!跟镇上卖的一个味儿!不用跑老远赶集了!”
剩下几个孩子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摸出藏在兜里的零钱,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。
“我要一块钱三粒的泡泡糖!”
“建军哥,给我拿一包干脆面!”
“我也要辣条!”
林秀琴站在一旁,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,见孩子们接连要买东西,慢慢稳下心神,帮着陈建军清点货品、找零钱。她动作轻轻的,生怕弄错了数目,收钱的时候,都要把毛票抚平,仔细数一遍再放进簸箕。
竹簸箕里,一分、两分、五毛、一块的零钱一点点堆起来,清脆的钱币碰撞声,落在围观村民的耳朵里,格外不一样。
刚才出言嘲讽的那个中年妇女,脸色有点挂不住,她本来笃定这摊子开起来冷冷清清,半天不会有一笔买卖,哪想到最先开张的,就是嘴馋的娃娃。她抿了抿嘴,低声跟身边的人嘟囔:“小孩子就是图新鲜,花不了几个钱,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,照样没人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她的目光,也忍不住落在摊子上的香皂和头绳上面。她家里闺女正好快要开学,想要一根红头绳扎辫子,上次去镇上赶集耽搁了,一直没买上。之前她还想着要专门抽一个上午跑一趟镇上,现在家门口就有,价钱又和镇上一样,心里不由得动了心思,只是碍于刚才说过的狠话,不好意思上前。
陈建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不点破。他不急着吆喝招揽大人,先把几个孩子的生意稳妥做完。小孩子的传播速度,在村里远比自己扯着嗓子叫卖管用,只要孩子们回去跟家里大人念叨,生意自然会慢慢起来。
接连送走几个孩子,摊子前暂时清静了一阵。陈建军趁着空档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转头轻声跟林秀琴说:“别紧张,慢慢来,咱们不抢不哄,东西实在,不愁没人买。”
林秀琴点点头,目光扫过簸箕里的钱,小声算了算:“这一会儿,已经卖出去两块一了。”
这个数字不大,放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,可对昨天还在担心本钱全亏进去的林秀琴来说,已经是很大的安慰。这意味着,他们不是一开始就输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侧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根木棍杵在泥土上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众人下意识回头,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慢慢走过来。老汉左腿不方便,走路一瘸一拐,正是常年挑着货担在周边几个村子游走卖零碎的李老拐。
李老拐在这一片跑货已经有七八年,靠着一副扁担,挑着头绳、针线、糖果在各村打转,赚点微薄的辛苦钱。陈家坳本来就是他常来的村子,村里妇女要买针线、小饰物,大多都是等他挑担子过来。
今天一早,他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老槐树下支起这么一个摊子,货品比他担子上的齐全,价格明明白白摆在硬纸板上,一下子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他这副担子,本来客源就有限,大多是几个村子里的熟客,现在陈建军把摊子直接扎在陈家坳村口,等于直接截了他的生意。
李老拐慢慢挪到摊子前面,浑浊的眼睛在一排排货品上扫来扫去,脸色沉沉,没有一点笑意。周围的村民自觉往两边让开一点,大家都知道,李老拐就是吃这碗饭的,现在陈建军摆摊,等于跟他对上了。
“建军,”李老拐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不善,“你这是打算长期在这儿摆摊?”
陈建军神色如常,不卑不亢看向他:“李伯,我先在村口摆一段时间,东西都是日用的百货零食,村里人出门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李老拐手里的木棍往地上重重顿了一下,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我在这周边跑了这么多年,挑着担子风吹日晒,各村的熟客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。你年纪轻轻,在村口一摆,不是抢我的活路吗?”
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两人。不少村民心里犯嘀咕,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,李老拐靠着这副担子糊口,家里还有老伴要养,本来就不容易。
有人跟着劝:“建军啊,要不你换个地方?别跟李老拐争这点生意,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也有人心里向着李老拐,跟着附和:“是啊,老拐不容易,腿脚不方便,就靠这点买卖过日子。”
林秀琴心里一下子慌了,悄悄往陈建军身侧靠了靠,她最怕这种邻里之间起争执,若是闹僵了,往后在村里更难立足。
陈建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,示意她放宽心,然后看向李老拐,语气平稳,没有半点针锋相对的戾气:“李伯,这话不能这么说。生意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专属,镇上供销社、集市上那么多摆摊的,大家都是各做各的。”
“我卖的东西,定价和镇上批发市场的行情对齐,没有故意压价砸生意,也没有拦着谁去买你的货。乡亲们愿意在哪买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我不抢你的客源,只是给村里多一个方便的地方。你要是觉得不好做,以后你来陈家坳,咱们各做各的,互不干扰。”
他心里清楚,李老拐现在心里不平衡是必然的,换做是自己,守了多年的客源边上突然多出一个摊子,心里一样不舒服。但他不能退让,退让了,这次的生意直接就做不下去。可也不能硬碰硬吵起来,一旦吵起来,村里人的风向很容易偏向腿脚不便的李老拐,到时候闲话更多。
李老拐愣了一下,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后生会心虚,或者跟他争辩吵架,没想到对方说得有条有理,挑不出明显的错处。他抿着嘴,又打量一遍摊子上的货,辣条、干脆面这些吃食,他的担子上很少带,零食不好存放,放久了容易坏,他不敢多拿;香皂洗衣粉这些大件,他挑担子吃力,带的数量也少。
“话是说得好听,”李老拐脸色依旧不好看,“你摆在村口,人都先看见你的摊子,谁还等我十天半个月才来一趟?”
“李伯,你跑好几个村子,路子比我广,别的村子的生意不受影响。”陈建军缓缓说道,“我只守着陈家坳这边,以后你过来,若是乡亲们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没有,我还会跟人家说,等你来了找你买。咱们不是非要做对头。”
这番话说得公道,边上不少村民听着,心里也慢慢转过味来。是啊,陈建军没有卖得更便宜坑人,也没有去别的村子摆摊,只是在自家村口,大家买东西不用干等着李老拐十天半月才来一趟。
一个在家带孙女的张婶犹豫了一会儿,从人群里走了出来,看向摊子上的香皂:“建军,给我拿一块香皂,洗衣服用。上次等老拐过来,等了快半个月。”
这是第一个上前买日用百货的大人。
陈建军应声,麻利取了一块包装整齐的香皂递过去,收了一块五。张婶拿着香皂,对着李老拐笑了笑:“老拐,不是不照顾你,我家里肥皂刚好用完了,急着用。下次我要绣花针,等你过来再买你的。”
李老拐看着这一幕,心里憋着一口气,却不好再说什么。他总不能拦着村里人花钱买东西,道理上站不住脚。他盯着陈建军看了好一会儿,重重哼了一声:“行,算你会说。我把话放这儿,做生意凭良心,别玩什么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说完,他拄着木棍,慢慢转身离开,背影看着带着一股子闷气。边上几个跟李老拐相熟的村民,也跟着散了,没再多说闲话,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摊子。
等李老拐走远,林秀琴长长松了一口气,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:“还好没吵起来,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
“吵起来解决不了问题。”陈建军淡淡一笑,“李老拐只是眼红,不是坏人,他也是讨生活。只要咱们守好规矩,不恶意压价、不卖次品,时间久了,他慢慢也就接受了。村里的需求摆在这儿,他担子上货少、来得稀,本来就满足不了所有人。”
经过刚才这一场,原本还在观望的妇女们,放下了心里的顾虑,陆续有人走上前。
有大嫂来挑头绳,选了两根红色、两根蓝色的;有大娘来买针线包,家里孙子的衣裳磨破了要缝补;还有人顺带拿一包洗衣粉,说家里的洗衣粉刚好见底。
生意慢慢稳了下来,断断续续有人过来,不会像集市那样一下子围得水泄不通,但是隔一阵子就有一单,竹簸箕里面的零钱越积越多。陈建军收钱、拿货,林秀琴在一旁帮着照看,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手。
日头慢慢爬到头顶,阳光晒在背上,暖得有些发烫。路过下地的村民,有的停下看两眼,有的匆匆赶路,也有熟人停下来跟陈建军搭两句话,问两句货品的来路。陈建军都如实应答,说是镇上批发市场拿的正经货,放心用。
不远处,陈老实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一趟,路过老槐树,远远看着摊子前面时不时有人光顾,簸箕里放着不少零钱,脚步顿住了,站在田埂边上看了好一阵子,脸上复杂的神色更浓。他原本笃定儿子今天一单都难做,眼下的景象,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他没有上前,沉默片刻,转身又下地去了,只是心里那一口认定“一定会亏”的底气,悄悄弱了几分。
临近晌午,村里的人大多回家准备午饭,摊子前的客流才慢慢淡下去。
陈建军和林秀琴趁着空档,简单清点了一遍今天上午的账目。一笔一笔慢慢数,毛票、块票捋得整整齐齐,算下来,一上午一共卖了二十七块四毛钱。除去货品的进价,净赚差不多十一块钱。
十一块钱,放在1998年的乡下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庄户人下地干一天活,有时候都不一定能落下这么多。
林秀琴捏着手里的钱,指尖微微发抖,眼睛里藏着惊喜:“建军,真的赚到钱了……”
她之前只敢抱着极小的期待,能保本就谢天谢地,压根不敢想一上午就能挣这么多。
陈建军心里也踏实,但是没有太过兴奋,他清楚,这只是第一天上午,有新鲜感加持,不能代表以后天天都能这个样子。而且李老拐那边,只是暂时压住了,后面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小动作,同行之间的较劲,才刚刚开始。
“上午的生意不错,但是不能大意。”陈建军低声跟林秀琴说,“下午还有一阵子,等下午下地回来、放牛回来的人经过,还会有一波生意。咱们看好货品,辣条、零食别晒太久,太阳直晒容易坏。”
林秀琴认真点头,把钱小心收好,贴身放进衣兜里面。
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,蝉在树上此起彼伏地鸣叫,老槐树的树荫,成了村口最好的一块凉地。陈建军坐在树荫下,看着摊子上剩下的货品,心里默默盘算,哪些货走得快,下次补货的时候,可以适当多拿一点;哪些问的人少,后面少囤,避免压货。
他知道,今天只是一个开端。赚到钱的消息,不用多久就会传遍整个陈家坳,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李老拐那边,也绝不会就这么甘心看着他安稳做下去。往后摊子上要面对的风波,还有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