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笼罩了陈家坳,夏日的晚风徐徐吹过,拂走了白日残留的燥热。家家户户的烟囱缓缓升起袅袅炊烟,饭菜的香味混杂着泥土、青草的气息,铺满了整个村落,随处都是九十年代乡村最朴实的烟火气息。
陈建军将自行车稳稳停在院子中央,车上满满当当的货品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整整齐齐捆好的零食箱子、袋装洗衣粉、一块块包装完好的香皂,还有五颜六色的头绳发卡、小巧的绣花针和纽扣,分门别类摆放得清清楚楚。
林秀琴连忙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扶着车后座,生怕颠簸把货品晃落。她看着满满一车崭新的货物,眼底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,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。
长这么大,她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“闲钱物件”。在村里人的认知里,只有种地打粮、养猪养鸡才是正经收入,这些不能当饭、不能当衣的零碎百货,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没用的花销。
公婆也跟着走了过来,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,脸色算不上好看。
公公陈老实盯着一车货物,眉头死死皱着,手里的旱烟杆捏得咯吱作响,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间,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村里无数折腾小生意的年轻人,没有一个能长久的,最后大多都是货砸手里、本钱亏光,灰溜溜回归田地。
在他看来,自家儿子这一次,大概率也是一样的结果。
“一百多块的本钱,就换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良久,陈老实掐灭手里的烟,语气沉重又无奈,带着压抑的怒气:“建军,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!这些零食小百货,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存?村里人谁会没事花钱买这些花哨玩意儿?”
“庄户人家过日子,讲究的是务实节俭,能省则省!小孩子嘴馋、妇女爱美,顶多偶尔花个几毛钱,谁会大批量买你的东西?你这满满一车货,我看大半都要砸在手里卖不出去,最后全部作废!”
婆婆也跟着连连叹气,满脸焦虑,语气苦口婆心:“是啊孩子,你辛辛苦苦上山受累,手上扎得全是伤口,好不容易换来的本钱,就这么全部砸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,太不值当了!”
“咱们安安稳稳种地,一年到头好歹有粮食收成,饿不着肚子。你现在非要折腾这些,明天搬去村口摆摊,十天半个月卖不动,本钱彻底亏空,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!”
老两口的话句句现实,充满了保守的担忧。
这不是他们刻薄,也不是他们故意泼冷水,而是这个年代的乡村,所有人的认知都是如此。在物资匮乏、收入微薄的九十年代末,家家户户日子拮据,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,没人愿意为无关紧要的零碎物件多花一分钱。
前世的陈建军,若是听到父母这番句句扎心的劝阻,定然会瞬间动摇,满心忐忑,甚至会后悔自己的决定,最后乖乖放弃摆摊的念头。
但重活一世的他,心智早已远超同龄人,更是看透了这个时代的机遇。
他平静地看着满脸担忧的公婆,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,语气沉稳笃定,没有半分浮躁:“爹、娘,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亏本,担心血汗钱打水漂。但你们看到的是一堆没用的零碎货,我看到的是全村人的刚需。”
“村里人节俭没错,但日常过日子,谁都离不开这些东西。香皂洗衣服、洗澡要用,洗衣粉洗衣刚需,针线纽扣缝补衣物家家必备。小孩子嘴馋,辣条、泡泡糖、干脆面是他们最稀罕的零食,村里没有得卖,大家只能忍着嘴馋,或者专门跑几里路去镇上买。”
“我把摊子摆在村口,足不出村就能买到所有东西,省时省力,价格和镇上一模一样,甚至薄利多销比镇上更划算。为什么会卖不出去?”
陈建军条理清晰,句句贴合现实,直接戳破了二老的顾虑。
可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,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。
陈老实依旧满脸不认同,摆了摆手,固执道:“你就是年轻气盛、想当然!村里多少年都没有摆摊的,大家早就习惯了凑合用、将就过,没必要花冤枉钱!你明天只管去摆,我敢打赌,一整天都没几个人光顾,最后让你彻底死心!”
“我看你是大病一场,把脑子烧糊涂了,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非要自找苦吃!”
争执没有继续升级,陈建军知道,空口无凭的辩解毫无意义。现在说再多道理,二老听不进去,全村人也不会相信。唯一能堵住悠悠众口、打消所有人质疑的,只有实实在在的生意、真金白银的收入。
他不再多做争辩,只是淡淡道:“爹、娘,多说无益,明天摆摊见分晓。若是真的卖不动,货砸手里,我彻底死心,往后一辈子踏踏实实种地,再也不提做生意三个字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老两口也没了再劝的心思,满心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身进屋,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执迷不悟,过两天碰壁自然会回头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夫妻二人和满院的货物。
林秀琴轻轻走上前,伸手轻轻拉住陈建军的胳膊,眼底满是不安和忐忑,小声说道:“建军,爹娘说的话虽然难听,但也不是没有道理……村里真的很少有人买这些东西,万一明天真的没人买,村里人肯定会大肆笑话我们。”
她不怕辛苦、不怕吃亏,哪怕亏本了她也能接受,大不了从头再来。但她最怕的,是全村人的闲话和嘲讽。乡下人最看重脸面,一旦折腾失败,往后好几年,夫妻俩都要在村里抬不起头,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陈建军转头看向妻子,看着她小心翼翼、满心焦虑的模样,心中一暖,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温柔又坚定:“秀琴,别怕,相信我。”
“闲话而已,当我们穷得叮当响、年年捉襟见肘的时候,没人同情我们;等我们靠着摆摊挣了钱、日子红火起来,所有人的闲话都会变成夸赞。脸面是自己挣来的,不是靠妥协退让换来的。”
“明天你跟着我一起出摊就好,不用紧张,平常心对待。咱们薄利多销、诚信经营,绝对不会亏。”
安抚好妻子的情绪,陈建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货物。
他细心地把所有货品分类规整,零食单独摆放、日用百货单独归类、小饰品针线单独放好。为了方便村民挑选、一目了然,他还特意找了几块干净的硬纸板,裁成整齐的小块,用木炭一笔一划写好价格。
价格全部对标镇上批发市场,不抬价、不黑心,只赚合理的差价。辣条五毛一包、泡泡糖一块钱三粒、香皂一块五一块、洗衣粉两块一包,头绳发卡几毛一个,全部都是村民能接受的亲民价格。
林秀琴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帮忙整理、擦拭货品,看着男人有条不紊、沉稳利落的样子,心里的忐忑悄悄消散了大半。
她不懂什么商机、什么风口,但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。大病初愈后的陈建军,变得格外沉稳靠谱,做事有章法、有担当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窝囊、遇事退缩的模样。
收拾完所有货物,夜色已经彻底深了。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,没有城市的喧嚣,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和偶尔掠过树梢的晚风。
一夜无眠焦虑的只有公婆二人。老两口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就想到那一百多块的本钱,想到儿子异想天开的举动,满心都是惋惜和担忧。那是儿子上山吃苦受累换来的血汗钱,就这样白白糟蹋,实在让人心疼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,晨曦穿透薄雾,洒满整个陈家坳。
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打鸣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,村民们陆续起床,开门扫地、生火做饭、扛农具下地,寂静的村落瞬间热闹起来。
陈建军早早起床,精神饱满,大病初愈的身体经过两天休养,已经彻底恢复,浑身充满力气。
他吃过简单的早饭,找来家里闲置的两块平整木板,拼在一起当作摆摊台面,将所有规整好的货品小心翼翼搬出门,整齐摆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老槐树是陈家坳的中心位置,也是全村人流量最大的地方。村民下地、赶集、串门,都要从这里经过,是摆摊的绝佳位置。
短短半个时辰,一个整齐干净、货品齐全的小摊,稳稳立在了村口。
五颜六色的货品、清晰明了的价格牌,在朴素冷清的村口格外显眼,瞬间吸引了早起路过村民的目光。
最先路过的是早起下地干活的村民,一个个路过小摊,全都停下脚步,满脸诧异、不可思议地打量着。
“哎?这是啥时候摆的摊子?建军这是要干啥?”
“我的天!陈建军居然在村口摆摊卖东西了?这孩子怕不是真疯了吧!”
“好好的庄稼人不做,非要学外面小贩摆摊,真是不务正业!”
“我听说他为了摆摊,特意上山采山货卖了一百多块,全部拿来进货了!一百多块啊,就砸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上!”
“真是读书读傻了、大病烧糊涂了!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瞎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一传十、十传百,短短片刻,村口围拢了不少早起的村民。
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看戏、嘲讽、不解的神色,没有一个人看好他的生意,所有人都笃定,陈建军这次绝对要亏得血本无归。
在村民的固有认知里,庄稼人摆摊做生意,就是不踏实、瞎胡闹。年纪轻轻不好好种地,总想投机取巧,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“我看他就是年轻气盛,眼高手低,觉得做生意简单!”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胳膊,满脸嗤笑,“咱们村里人,谁会买这些花哨东西?小孩子吃的零食,吃多了上火;这些头绳发卡,庄户媳妇谁戴?根本卖不动!”
“等着看吧,最多三天,这摊子就得倒闭!一百多块本钱,全部打水漂,够他后悔半年!”
“以前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的孩子,一场病下来,彻底变浮躁了,真是可惜了!”
刺耳的闲话一句接一句,毫不避讳,直直钻进耳朵里。
换做前世的陈建军,此刻早已面红耳赤、心慌意乱,被众人的嘲讽压得抬不起头,恨不得立刻收摊逃走。
但现在的他,面色平静,眼神淡然,对周遭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。
他笔直站在小摊旁,神色从容,不辩解、不急躁、不尴尬。
人这一辈子,想要跳出圈层、改变命运,就必然要经历旁人的质疑、嘲讽和不解。现在所有人笑他疯、笑他傻,没关系。再过一段时间,他挣到别人挣不到的钱,过上别人过不上的安稳红火日子,这些嘲讽,都会变成仰望。
林秀琴站在他身边,紧紧攥着衣角,面对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,脸颊发烫,浑身不自在,心里紧张得不行。可看着身边男人沉稳淡定的模样,她又强行稳住心神,默默陪着他站在小摊旁。
就在众人纷纷嘲讽议论、等着看笑话的时候,几个早起玩耍的村里小孩,远远看见小摊上五颜六色的零食,眼睛瞬间亮了,叽叽喳喳地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哇!有辣条!有泡泡糖!”
“还有干脆面!我好久没吃过了!镇上才有得卖!”
“建军哥摆摊卖零食了!我要买!我有钱!”
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小摊前,满眼兴奋,盯着琳琅满目的零食,挪不开脚步。
围观的村民瞬间一愣,脸上的嘲讽笑意僵在了脸上。
他们以为无人问津的破烂玩意儿,居然最先吸引了村里的孩子。
陈建军看着围过来的小孩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,从容开口,声音清亮温和:“慢慢挑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价格和镇上一模一样,不用跑镇上,在家门口就能买。”
第一个顾客,来了。
而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
看着热闹起来的小摊,听着小孩欢喜的吵闹声,围观村民脸上的轻视和嘲讽,悄然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或许……这小子的瞎折腾,未必真的会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