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还亮着一点光,石壁上的影子被照得乱七八糟。
黑皮名录压在沈辞手里,腕骨发疼。
沈辞盯着第一页。
朱砂画着残肢断臂,纸上有股铁锈味。旁边的小字挤得很紧,每一笔都让人不舒服。
【熙和三年。榜眼林重。被沸水烹杀于镇抚司诏狱。留全头。】
【熙和六年。榜眼张敬之。于相府后巷遭腰斩。寻回上半身。】
沈辞翻开第二页。
纸张发脆,边缘已经暗黄。
页首印着四个馆阁体大字,翰林雅集。
翰林院里吟诗作赋的雅号,放在这里,装的是一地碎肉。
沈辞往下看。
这一页没有画像,只有一排排名字。
【元嘉元年。榜眼赵同。病故。】
【元嘉四年。榜眼陈书衍。病故。】
【元嘉七年。榜眼李谦。病故。】
满篇都是病故。
每个名字上面都画着朱砂红圈。墨迹透过纸背,红得刺眼。
沈辞的呼吸乱了。
鼻腔里全是灰尘和樟脑味,胃里一阵抽紧,酸水顶到喉咙。
沈辞咽下那口唾沫,喉咙还在发涩。
红圈旁边留着黑色批注,字小得很,沈辞把火折子凑近才看清。
【元嘉元年。榜眼赵同。病故。】
黑色小字,三月十二夜,于城南枯井底寻获。剥皮充草,口含生石灰。家属报急症暴毙。
【元嘉四年。榜眼陈书衍。病故。】
黑色小字,九月初五,溺于秦淮河。剖腹,肠穿肚烂,脏器以铅块填充。官府定案为游船失足,染风寒不治。
裴行简站在三步外,半边身子埋在黑暗里,残缺的左手垂在火光边缘。
裴行简说:
“看懂了?”
裴行简抬了抬下巴。
裴行简说:
“这就是皇帝给大梁天下看的体面。”
沈辞抬起头,脖颈上的筋跳了两下。
沈辞说:
“这些人……全都是第二?”
裴行简往前走了半步,皮靴踩过青砖,声音传进密室。
裴行简说:
“大梁开国至今,一百八十年,六十科殿试,六十个才高八斗、名满天下的榜眼,除了几个运气好,外放做了闲官的,剩下的……”
裴行简抬起断指的左手,指向沈辞手里的名录。
裴行简说:
“全在这本翰林雅集里躺着。”
沈辞咬住口腔里的软肉,血腥味立刻散开。
沈辞靠着疼痛压住手指的颤动。
裴行简扯了扯嘴角,那点笑落在脸上,难看得很。
裴行简说:
“你真以为,穿上青色官服,拿了那块牌子,就是代天巡狩的钦差了?”
裴行简盯着沈辞。
裴行简说:
“在朝堂上真正能动手的人眼里,你,我,还有名录上的这些人,连一条狗都不如。”
裴行简说:
“狗死了,主人还会心疼。”
裴行简说:
“影子散了,换一个就是。”
沈辞的手指收紧,书脊硌进掌心。
江南寒门出头的才华,殿试大殿上的策论,满腔想做事的念头,几句话就被压了下去。
纸糊的。
沈辞看着名录。
沈辞说:
“他们是怎么暴露的?既是单线联系,密折奏报,死状何以如此惨烈?”
裴行简笑了一声。
裴行简说:
“天真。”
裴行简走近。
裴行简说:
“单线联系?你当严党的网没有眼睛?你当镇北军在京城的暗探全是瞎子?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,突然平步青云,进了最清贵的翰林院,不结党,不营私,天天捧着一堆烂账看,你猜别人会不会起疑?”
裴行简一步步逼近。
裴行简用残缺的左手抓住沈辞的肩膀,指节压进衣料。
沈辞的肩胛骨疼得发麻。
裴行简说:
“这朝堂就是个筛子,每个人都在筛别人。你多看严相的门生一眼,你少喝一杯同僚的酒,你记考课时笔尖多停半息,第二天,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相府的必杀名单上!”
沈辞没有退。
沈辞抬起眼,接住裴行简的目光。
沈辞说:
“大人活下来了。”
裴行简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辞说:
“大人靠着逢迎拍马,靠着圆滑世故,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破绽的废物,活了十二年。”
裴行简眼角抽了抽。
裴行简松开手,转身把官服上的灰拍了两下。
裴行简说:
“牙尖嘴利。”
裴行简退开一步。
裴行简说:
“你很快会知道,在这座京城里,做废物比做英雄难得多。”
沈辞揉着发麻的肩膀。
沈辞翻动名录。
一页,两页,十页。
红圈越来越多。每个红圈下面,都压着一具死无全尸的白骨。
批注渐渐少了,死法却越来越隐蔽。
有人死在换过的汤药里。
有人死于惊马。
有人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溺死,身上找不到挣扎痕迹。
沈辞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火光在纸面上跳动。
沈辞的手指突然停住。
名录到头了。
最末留下很大一截空处。
那不是留白。
纸被撕走了。
沈辞举高火折子,把光凑到书脊旁边。
断裂的纸茬参差不齐,至少少了七八页。纸根处还留着几枚发黑的血色指印。
沈辞盯着那些指印。
有人抓住残页撕扯,指甲压进纸里,血也留在了上面。
沈辞的后颈发凉。
前面的六十科榜眼,死法全被记得清清楚楚,剁成肉泥也没有漏掉。
这几页却被撕了。
谁撕的?
被遮住的又是谁?
沈辞胸口起伏,手指掐住书页边缘。
皇帝说前任全是死人,裴行简说自己活了十二年,是上一任。
十二年前呢。
二十年前呢。
裴行简的声音从沈辞头顶传来。
裴行简说:
“看够了吗?”
沈辞合上名录,书页撞在一起,灰尘从缝里冒出来。
沈辞抬眼。
沈辞说:
“大人,后面被撕掉的,是谁的档案?”
密室安静下来。
裴行简脸上的肌肉垂着,疲惫压在眉眼间。
裴行简没有回答。
裴行简伸出右手,夺走沈辞手里的名录,手背擦过沈辞的指节。
裴行简说: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沈辞向前走。
沈辞说:
“既然大人教我规矩,就该告诉我,这泥潭里最大的坑在哪。撕掉残页的人,不想让谁看到,皇帝,还是下一任第二?”
裴行简转过身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裴行简说:
“闭嘴!”
声音撞在石壁上,回声一层层压回来。
裴行简抬手,把名录砸在樟木架上。
裴行简说:
“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青天大老爷?靠你那点聪明,就能把京城翻个底朝天?”
裴行简用残缺的左手点了点沈辞的胸口。
裴行简说:
“你连走出这间屋子会不会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,还敢问残页?”
沈辞胸口发闷。
沈辞没有躲。
沈辞说:
“我父亲因为一纸来历不明的密告,被贬岭南,郁郁而死。”
沈辞盯着裴行简。
沈辞说:
“我连自己是皇帝的眼,还是别人砧板上的肉都分不清。大人什么都不肯说,明日城外乱葬岗,不过多一具叫沈辞的死尸!”
裴行简停住。
裴行简抵在沈辞胸口的手指弯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,太快,沈辞没看清。
两个人站在火光里。
裴行简收回手,背又弯下去。
裴行简走到樟木架前,手掌落在黑皮名录的封面上。
裴行简说:
“查你父亲的案子,替天行道?”
裴行简摇头。
裴行简说:
“这条道上,有牵挂,死得最快。”
裴行简没有回头。
裴行简说:
“你今日在翰林院,可见到一个满头白发,疯疯癫癫的陈待诏?”
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沈辞的右手食指敲着大腿,两短,一长。
沈辞说:
“见了。”
裴行简说:
“他是不是告诉你,那里的纸,能把活人憋死?”
沈辞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翰林院偏院里的话,全被听见了。
裴行简转过身,半张脸埋在阴影里。
裴行简说:
“陈老头不是什么暗探,他是宣和八年的状元。”
沈辞动作停住。
状元。
那个口水流满桌,站都站不稳的老头,曾经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。
裴行简走到沈辞面前。
裴行简说:
“宣和八年,皇帝登基的第三年。那一年的榜眼叫宋玉竹,也是个心比天高,想把朝堂查明白的人。他和陈老头是同乡,也是至交。”
裴行简说:
“宋玉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被人点了天灯。就在相府后巷,烧了三天三夜,惨叫声没传出巷口。”
裴行简说:
“陈老头去收的尸。”
裴行简说:
“尸体收完,人疯了,一疯二十年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裴行简盯着沈辞。
裴行简说:
“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。你只要查,就会留下痕迹。你只要留下痕迹,别人就能顺藤摸瓜。严党,军方,文官集团,甚至你身边那个打更的老头,都可能送你上路。”
裴行简转过身。
裴行简用干枯的手指擦过名录封面上的灰尘。
裴行简说:
“你若真想活,就忘了你父亲的案子,忘了那点良知。做个木头,做个哑巴。皇帝让你盯谁,你只看,别动。”
沈辞站在原地。
袖管里的黄铜机簧管压着手腕。
满纸病故。
被撕掉的血色残页。
疯了二十年的状元。
沈辞垂下眼帘。
沈辞说:
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右腿旁的敲击停了。
裴行简拿起名录,把册子合上。
裴行简说:
“看多了,晚上会睡不着。”
裴行简走向无缝石墙,手掌按在墙面上。
机括声刺耳。
樟木书架裂开一条缝,外面的霉味涌进来。
裴行简站在缝隙旁。
裴行简说:
“回去吧。”
裴行简没有回头。
裴行简说:
“明日休沐,去南城苏记米铺转转,买两斗糙米。”
沈辞抬头。
沈辞说:
“买米?”
裴行简跨出密室。
裴行简说:
“有人要在那里称一称你的斤两。分量不够,明天这册子上,就会多一个病故的新名字。”
木门缝隙合拢。
咔哒。
书架彻底合严。
沈辞独自站在黑暗里。
火折子跳了一下,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