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砸在门板上,冰碴子一阵接一阵。
沈辞左手捏住那块非金非玉的令牌,右手拇指扣在黄铜管底端。半寸力道,暗针就能刺破里面的毒胆。
沈辞脚尖点地,腰腹收紧。
沈辞拔下门栓,肩膀顶住木门,木门撞开。沈辞贴着门框滚进院子,手里的黄铜管没有松开。
院子里没人。
风雪在天井里转,水缸、柴火垛、枯井,能藏人的地方全看过一遍。
沈辞蹲在墙角,胸口起伏,手指摸住腰间短刃。
没人。
沈辞抬头看向木门。木门还在晃,门板内侧齐眉高的位置,插着一柄薄刃柳叶刀。
刀身扎进木头三分。
柳叶刀下面钉着一张暗黄色硬皮纸。
沈辞走过去,拔下飞刀。沈辞用拇指擦过纸面,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明日午时,持此文,赴吏部甲字档案库核勘旧档。”
纸下盖着血红大印,吏部司封司。
沈辞把硬皮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口。
昨晚踩出脚印的人送来的东西。人没进门,门栓没有动,刀却已经钉在这里。
这破门。
沈辞看了门板一眼,转身走进风雪里。
引路人急着见他。
次日清晨,翰林院偏院里还冷着,树枝上蹲着几只麻雀。
沈辞穿着崭新的七品青色官服,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。案头摆着几卷先帝实录,纸页发黄,霉味一阵阵往外冒。
陈待诏趴在不远处的桌上睡觉,白发压住半边脸,口水洇湿一大片宣纸。
沈辞端起热茶走过去,放在桌角。
沈辞开口:
“陈大人。”
陈待诏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珠盯住沈辞。陈待诏先看官服,再看沈辞的脸。
陈待诏抓起茶杯,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。陈待诏没有看手背,张嘴笑起来,满口黄牙都露出来,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音。
陈待诰开口:
“穿上了,穿上了好啊。”
陈待诏仰头喝光热茶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。
陈待诏开口:
“快去吧,有人等着看你的皮囊呢。”
陈待诏凑近沈辞,嘴唇碰到沈辞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待诏开口:
“那里的纸,能把活人憋死。”
沈辞喉结动了动,手指收紧。
沈辞退后一步,拱手行礼,转身走出偏院。
怀里的调令已经揉皱。
沈辞直奔吏部。
午时正,吏部衙门在皇城千步廊东侧。门槛高,院门开着,进出的人一拨接一拨。
沈辞跨过门槛,先看见廊檐下挤着官员、驿丞和书吏。有人抱着文书,有人举着考课词,还有人站在柱子边等着叫名。
一个官员开口:
“王大人,这份考功词还需您通融通融。”
另一个人开口:
“张主事,江南道盐引缺了三成,这单子怎么批?”
声音挤在一起,纸墨味也压在一起。
没人看沈辞。
一个新科翰林院编修,站在这里不值一提。
沈辞取出调令,沿着文书上的指引绕过前堂。沈辞穿过两道月亮门,走到衙门最深处的小院前。
门上挂着木牌,甲字档案库。
两名吏部护卫拦住沈辞。沈辞递出文书,护卫验过印记,又看了沈辞一眼,才把铁门推开。
樟脑味冲出来,里面还混着旧纸和霉味。
沈辞走进档案库。档案库分上下两层,樟木书架一直顶到屋顶,卷宗一摞压一摞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沈辞顺着过道往里走,脚下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里面传出说话声。
老李开口:
“裴大人,这卷淮南道去年的考课卷宗,怎么缺了两页?”
书吏开口:
“淮南道送来时就不全,说是路上遭了水浸。”
裴行简开口:
“水浸能只浸这两页带红印的纸?”
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胖子转过身,手里的描金折扇敲在掌心。胖子拍了拍书吏的肩膀,脸上的肉跟着动。
裴行简开口:
“拿去烧了,查无此卷。下个月淮南道的盐税报上来,让他们重新补一份。去吧,去吧。”
书吏抱着卷宗连连作揖,转身跑出过道。
裴行简抬起脸,正好看见三步外的沈辞。
正三品,吏部侍郎,裴行简。
严相门下的红人,朝野都知道他不会倒。
裴行简把折扇合上,笑着走过来。
裴行简开口:
“哎呀,这位就是沈编修吧,昨日就听闻新科榜眼才貌双全,今日一见,果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裴行简伸手拉住沈辞的袖口,手心的汗粘在布料上。
沈辞开口:
“下官沈辞,奉命前来核勘。”
裴行简抬手打断沈辞。
裴行简开口:
“知道,知道,核勘先帝朝的起居注嘛,翰林院的差事,清贵。走,走走,这外头的卷宗都是烂账,好东西在里面。”
裴行简拉着沈辞往档案库深处走。
沿途的书吏看见裴行简,纷纷躬身行礼。裴行简一路点头,一路回笑,谁都没有漏下。
沈辞走在裴行简身侧,视线落在那张圆脸上。
昨晚隔门飞刀的人,会是这个见人就笑的吏部侍郎?
沈辞没有问。
青砖上落着脚步声。两边的光彻底断掉,只剩下高大的樟木书架。
裴行简停在死墙前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
裴行简开口:
“沈老弟,带火折子了吗?”
沈辞从袖中摸出竹管,吹亮火折子。
火光起来,只有一点。
裴行简伸手探进墙角的鼠洞,五指摸了摸,手腕一扭。
墙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咔哒。
两丈宽的樟木书架从中间裂开,缝隙往两边移。里面吹出冷风,沈辞的手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裴行简侧开身子。
裴行简开口:
“进去。”
沈辞举着火折子,跨进缝隙。
沈辞刚收回脚,身后的书架合拢。外面的脚步声、说话声,统统没了。
密室不大,四面都是石壁,里面没有桌椅,也没有卷宗。
沈辞转过身。
裴行简站在火光后面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裴行简挺直背,肩膀收紧,眼睛盯着沈辞。
刚才那个笑呵呵的胖子不见了。
裴行简开口:
“你就是新来的第二?”
沈辞全身绷住,右手拇指扣住袖口里的机簧管。
沈辞开口:
“下官听不懂侍郎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沈辞压下喉结,手背的青筋露出来。
裴行简往前走了一步。
裴行简开口:
“装得挺像。”
裴行简盯着沈辞的右腿。
裴行简开口:
“右手食指敲大腿,两短一长。你盘算事情的时候,总改不掉这个毛病。”
沈辞的动作停住。
这个动作,连梁宣帝都没点破。
裴行简继续往前。
裴行简开口:
“严相府里养着十七个暗卫,最厉害的那个,三步外能听出你的呼吸乱没乱。你带着这种动作去查他,三天之内,尸体会出现在城南臭水沟里。”
裴行简抬起左手。
火光落在手背上。裴行简少了无名指和小指,伤口早已收拢,刀口很齐。
裴行简开口:
“皇帝说,前任都是死人,对不对?”
沈辞没有出声。
裴行简放下手。
裴行简开口:
“他骗你的,我活下来了,活了十二年。”
密室里很静,火折子烧出细小的响声。
裴行简开口:
“我是上一科榜眼,现任吏部侍郎,也是大梁朝活得最久的暗榜之眼。你想在这口油锅里活下去,我教你。”
裴行简绕着沈辞走了一圈。
裴行简开口:
“昨天夜里,你走出西华门,步子乱了三分。你坐进轿子,重心偏左,右手藏着的铜管太重。你回到家,看见门槛下的脚印,在门外站了半盏茶才敢推门。你拔飞刀的时候,手腕抖了一下。”
沈辞鬓角冒出冷汗。
裴行简停在沈辞面前。
裴行简开口:
“拿了牌子,你就成皇帝的刀了?”
沈辞没有松开机簧管。
裴行简开口:
“京城里的严党、文臣、武将,哪个省油,连自己的气味都藏不住,还去查他们,送死。”
沈辞松开拇指,双拳在袖管里握紧。
沈辞抬头看着裴行简。
沈辞开口:
“大人少了两根指头,还能爬到正三品的位置,送死的事,大人做过不止一次。”
裴行简的眼神停住。
沈辞往前迈出半步。
沈辞开口:
“下官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,赤条条扔进这泥潭。大人站在这里,肯定有所求。怎么活,请大人指教。”
火折子的火苗动了一下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裴行简看了沈辞片刻,眼里的锋利退下去,脸上又落回那层疲惫。
裴行简转身走到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暗柜。
裴行简开口:
“记住,你是第二,永远的第二。”
裴行简蹲下去,手指拨开暗锁。
裴行简开口:
“第一的人太亮,活不长。枪打出头鸟,刀砍挡路狗。”
咔哒。
暗柜打开。
裴行简双手捧出一本黑皮名录。名录很厚,边角磨得发白,暗红封皮上沾着旧污迹。
裴行简转身,把名录扔给沈辞。
名录砸进沈辞怀里,沈辞退了半步,脚跟撞到石壁。灰尘从封皮边缘落下来。
裴行简退到暗处,半张脸沉进黑影。
裴行简开口:
“规矩都在里面,先看看前辈们的光荣事迹。”
沈辞托住名录,借着火光翻开第一页。
沈辞的手停住。
纸上没有寻常文字,只有朱砂画成的残肢断臂。旁边写着名字、死亡时间和死法,字很小,一行挨着一行。
熙和三年,榜眼林重,被沸水烹杀于镇抚司诏狱,留全头。
熙和六年,榜眼张敬之,于相府后巷遭腰斩,寻回上半身。
沈辞盯着那两行字,手指压住纸页。
裴行简站在黑暗里,没有催他。
沈辞继续往下翻。
名录还有很多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