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沈辞的额骨撞上铁木地板,闷响在地下室里撞了几圈,才慢慢停下。
沈辞没有抬头。
那块刻着“贰”字的黑色令牌还卡在掌心,棱角割开皮肉,血丝渗出来,转眼被牌面吸了进去。手上没留下多少痕迹,腥气也没有。
沈辞没有退路。
这地方离地表三丈,四周都是铁木和石墙。抗旨,别说全尸,明天乱葬岗里多一具面目全非的流民,谁也不会多问一句。
梁宣帝坐在火盆后面,看着伏地的新科榜眼。
黄铜火钳夹起那个兽炭。
火星炸开。
梁宣帝说:
“抬起头。”
沈辞撑起上半身。
沈辞抬眼,视线停在紫铜火盆上方三寸的位置。他没有去看那件青色道袍,也没有多看皇帝一眼。
那个黑色圆柱体顺着紫檀木长条案滚下来。
啪。
那个东西停在沈辞膝盖前两寸。
沈辞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黑色圆柱体是黄铜做的密闭管,管身没有花纹,两端都被旋纹封住,接口位置留着一圈细密凹槽。
梁宣帝说:
“捡起来。”
沈辞伸出左手,把黄铜管拿起来。
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小臂,黄铜管比那块令牌还冷。
梁宣帝把火钳扔到盆边。
梁宣帝说:
“这叫机簧管。全天下,只有三个人能打开。朕,曹淳。现在,多了你。”
梁宣帝站起身,走到长条案前。
梁宣帝说:
“管底有一根细如牛毛的暗针。你要是用蛮力,或者找锁匠撬开,暗针会立刻刺破里面的琉璃胆。西域的牵机药会在一息之内,把你写在里面的折子化成黑水,连同你的手骨一起融干净。”
沈辞盯着黄铜管。
沈辞把呼吸压下去。
这根管子,以后就是他的舌头。除此之外,他没有别的发声地方。
梁宣帝俯视着沈辞。
梁宣帝说:
“每月初一、十五,你把查到的东西写上去,封进管里。皇城西华门外有一口枯井,把铜管扔进去,自然会有人送到朕的案头。”
沈辞把黄铜管收进袖口。
沈辞说:
“臣,遵旨。”
黄铜管和黑色令牌被放在一处,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腕骨。手腕有点麻,没事,先忍着。
梁宣帝回到火盆旁。
梁宣帝说:
“明日,去翰林院点卯。做你该做的事。修史,校勘,陪那群老朽喝茶下棋。”
梁宣帝看着沈辞。
梁宣帝说:
“暗榜的规矩,太祖传下来,不是让你拿着这块牌子去杀人的。”
梁宣帝停了一下。
梁宣帝说:
“你要看。”
沈辞抬了抬眼。
梁宣帝弯下身,松脂和生锈铁器的味道扑到沈辞面前。
梁宣帝说:
“看谁在结党。看谁在敛财。看谁对朕的旨意阳奉阴违。”
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辞说:
“臣明白。”
沈辞的右腿外侧抽了抽,幅度很小。沈辞把手指压在地面,算着眼前的事。
一个刚进官场的新科进士,人微言轻,连满朝文武的相貌都认不全。让他查人,查到哪儿去,靠什么查。
沈辞开口:
“陛下。臣初入官场,人微言轻。这满朝文武,臣甚至连相貌都认不全。若是贸然刺探,恐惊了蛇。”
梁宣帝站直身。
梁宣帝看了沈辞一会儿。
梁宣帝说:
“你很聪明。聪明人活得长。”
梁宣帝转身走向火盆。
梁宣帝说:
“朕不给你人手。暗榜之眼,永远只能是一个人。你没有下属,没有可以调动的兵马。”
梁宣帝在火盆前停下。
梁宣帝说:
“但你会有一个引路人。”
引路人。
沈辞咬住后槽牙,牙根发酸。
梁宣帝说:
“明日进了翰林院,自然有人会教你怎么在这个泥潭里活下去。教你怎么看人,怎么写折子,怎么避开严党那些鹰犬的鼻子。”
沈辞抬头。
沈辞说:
“臣,敢问引路人是谁?”
梁宣帝坐回紫檀木椅上。
梁宣帝说:
“你不需要问。他会来找你。”
密室里只剩火盆里的细响。
松脂味越来越重,呛得沈辞喉咙发紧。
沈辞伏在地上,脑子里翻过几个名字。
陈待诏。
那个疯疯癫癫的老翰林,曾经把一个“逃”字刻在桌子上,刻得满桌都是木屑。
陈待诏是前任。
沈辞算什么,替补,还是下一个被榨干的药渣。
沈辞抬起头。
沈辞说:
“陛下。臣接了这块牌子,便是大梁的影子。敢问陛下,上一任的第二,臣是否需要向他交接?”
话说完,密室安静下来。
紫铜火盆里的兽炭突然炸开。
火星落到铁木地板上,发出细小的嗞嗞声。
梁宣帝没有说话。
梁宣帝拿起布巾,擦掉手上的炭灰。他没有看沈辞,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沈辞额头渗出细汗,手指掐进掌心。
问多了。
梁宣帝把布巾扔下。
梁宣帝说:
“沈辞。”
沈辞没有动。
梁宣帝说:
“有些事,瞎子才能活。眼睛太亮,容易瞎。”
火盆里的炭塌下一角。
梁宣帝看着火。
梁宣帝说:
“在这大梁朝,只有现任的第二。前任,只有死人。”
只有死人。
沈辞的手指收紧。
陈待诏还活着。
那他是谁。
沈辞低下头。
沈辞说: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沈辞重重叩首。
黄铜锁簧在门外响了一声。
咔哒。
包铜木门被推开。
曹淳站在门外,灰鼠皮斗篷上沾着几片雪。曹淳没有出声,手里提着一盏没有标识的灯笼。
梁宣帝拨弄火炭。
梁宣帝说:
“走吧。”
沈辞从地上起身,倒退着往门外走。
沈辞跨出门槛,包铜木门在身后合上。
门缝闭得很紧,里面的火光一点也没有透出来。
地下通道很冷。
墙壁上嵌着那个气死风灯,灯光只够照出脚下几步。
曹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。
曹淳的脚步没有声音。
沈辞跟在曹淳身后三步。
沈辞每迈一步,袖中的黄铜管都会擦过大腿外侧。那股冷意贴着衣料,始终没有散。
没人说话。
两人走过长长的缓坡,回到地面。
大雪落下来,寒风钻进衣领。
那顶青呢小轿停在原处,四个轿夫站在轿旁,肩膀上都落了雪。
沈辞走到轿前,掀起轿帘。
沈辞弯腰之前,曹淳停下了。
曹淳转过头。
曹淳提灯的手没有晃,灯光落在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。曹淳没有正眼看沈辞,只用眼角扫了一下沈辞的袖口。
沈辞的动作停住。
沈辞后颈发凉。
曹淳知道黄铜管在他身上。
曹淳知道得更多。
曹淳开口:
“沈大人。”
夜风把声音吹散了一点。
曹淳说:
“路滑。夜路更滑。坐稳了。”
沈辞没回答。
曹淳转身走进雪里,灰鼠皮斗篷很快被雪遮住。
沈辞钻进轿厢,放下轿帘。
外面的轿夫喊了一声:
“起轿!”
没人回答。
轿厢突然离开地面。
沈辞坐在轿中,背贴着内壁。轿子走得很稳,四周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。
轿子沿原路返回。
金砖被轿底压过,发出摩擦声。水闸木门在远处轰响,外城青石板接上来,轿轮在雪上压出咯吱声。
沈辞把双手藏进宽袖。
沈辞左手握着黑色令牌,右手攥住黄铜管。两个东西都没有动,手腕却越来越沉。
沈辞闭上眼。
太祖定下的规矩,三个人知道的秘密,不到十年的寿命。
还有那个引路人。
父亲的冤案还没有查清,沈辞又被拴上大梁朝最险的路。
沈辞右手食指敲着黄铜管边缘。
两短,一长。
沈辞说:
“先活下来。”
轿身轻轻一倾。
轿子停住。
外面传来轿夫的声音:
“沈大人,到了。”
沈辞睁开眼。
沈辞掀开轿帘。
自家那个破木门还立在风雪里,门板薄得很,和半个时辰前没有差别。
沈辞迈出轿子。
四个轿夫抬起空轿,转进巷子。轿子很快没了影。
沈辞走到门前。
沈辞伸手去碰门栓。
沈辞的双脚刚踩上台阶,寒风从巷口卷过来。
沈辞停住。
沈辞低头看门槛下方。
积雪被踩平一块,雪里留着半截脚印,很浅,脚尖朝着屋门。
有人来过。
沈辞把左手伸进袖口,握住那块黑色令牌。
门后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