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朽的雕花木门被推开。
门轴没有发出声音。轴缝里涂着一层新鲜的动物油脂,油脂还没有干。
沈辞跨过门槛,脚底踩上铁木地板。
不是青砖,也不是泥土。整块铁木被打磨得很平,踩上去硬得发冷。
门扉合拢,外面的风雪声断在门外。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
这破门,倒是结实。
沈辞低着视线,余光扫过四周。密室只有三丈见方,墙壁被打通,做成了顶到屋顶的书架。书架上堆着黑色皮质卷轴,卷轴一层压着一层,没有窗,也没有别的出口。
紫铜火盆摆在屋子正中。
兽炭烧得通红,盆里没有烟。火盆后面是一张紫檀木长条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青色道袍,衣料普通,袖口没有龙纹,也没有金线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住,几缕发丝垂在耳侧。
梁宣帝手里拿着黄铜火钳,拨动着盆里的兽炭。
火星溅起来,落在盆沿,又灭下去。
曹淳停在门边,双手垂着,身体没有动。
沈辞撩起袍角,双膝触地。沈辞把额头磕在铁木地板上,地板的凉意钻进皮肤。
沈辞开口:
“臣,新科翰林院编修沈辞,叩见陛下,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沈辞的呼吸很稳,声音没有乱。
黄铜火钳敲在紫铜盆沿,发出一声响。
梁宣帝说:
“退下。”
曹淳低下头,退过门槛。
曹淳说:
“老奴告退。”
包铜木门合上,里面的锁簧动了一下。
门锁死。
密室里只剩下沈辞和梁宣帝。
沈辞维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,额头的温度被地板一点点带走。沈辞大腿外侧绷紧,右手食指隔着衣料,在地面敲了两下,停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
两短,一长。
梁宣帝没有叫沈辞起身。
梁宣帝说: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辞直起上身,视线落在火盆边缘。沈辞没有看长条案,也没有看案后的人。
梁宣帝说:
“再抬高点。”
沈辞的喉结动了动,沈辞抬起头。
梁宣帝四十五岁,脸颊清瘦,眼窝深,眉骨压得很低。梁宣帝没有看沈辞,头微微侧着,手里的黄铜火钳还停在火盆边。
梁宣帝看着火钳,眼角却落在沈辞身上。
沈辞看见了。
那不是看新科进士的眼神。
梁宣帝把火钳放下。
梁宣帝说:
“你在抖。”
沈辞立刻俯身。
沈辞说:
“臣初睹天颜,天威浩荡,臣……”
梁宣帝打断沈辞:
“你不是怕朕,你是怕你自己发现的那些东西。”
沈辞的后背渗出汗,湿气贴住中衣。沈辞的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沈辞说:
“臣愚钝,不解陛下圣意。”
梁宣帝拿起案上的布巾,擦过手指。
梁宣帝说:
“琼林宴,一百三十二名新科进士,状元崔明远身边围了四十七人,探花卫晏身边围了三十五人,剩下的人,都在向吏部和礼部的官员敬酒。”
梁宣帝把布巾放到桌上。
梁宣帝说:
“只有你,坐在最角落的下等席位,半个时辰里,你看了崔明远七次,看了卫晏五次,大殿里那些官员站在哪里,谁先敬酒,谁后敬酒,你都记在脑子里。”
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琼林宴上的灯光,酒杯,乐声,还有那些站在席间不动的人,一下都挤回脑中。
那些太监、宫女,还有纠仪御史。
沈辞抬起眼,又立刻压下去。
沈辞说:
“臣出身寒微,初入官场,恐有行差踏错,多看多记,只是为了不失礼数。”
梁宣帝说:
“借口。”
梁宣帝站起身。
青色道袍垂到脚边,火盆的光落在衣摆上。梁宣帝绕过长条案,走到沈辞面前。
一双黑布鞋停在沈辞视线前。
梁宣帝说:
“你天生就喜欢盯着别人看,你不相信任何人,也不相信运气。”
沈辞没有抬头。
梁宣帝说:
“你父亲沈守正,弘治九年进士,在江南做了十二年七品县令,查贪墨,得罪了上面,一纸公文把他发配岭南,他死在半路上。”
沈辞的指甲继续往掌心里压。
梁宣帝说:
“你从小跟着他,见过县衙大牢里的屈打成招,也见过豪绅富户怎么拿走百姓的东西,你对大梁的官场,一直留着防备。”
沈辞的指尖刺痛,掌心留下四道凹痕。
父亲的旧案,梁宣帝查得很细。
沈辞抬起头。
梁宣帝突然弯下腰,清瘦的脸靠近沈辞。
梁宣帝说:
“沈辞,你见过陈待诏了,他桌上那杯酒,好喝吗?”
沈辞的动作停住。
陈待诏砸在桌上的锡制酒壶,陈待诏说过的那句四十年的榜眼,桌面上刻出的那个逃字,都翻了出来。
沈辞咬紧后槽牙,嘴里泛出血腥味。
沈辞说:
“陈大人醉酒失态,臣并未与他同饮。”
梁宣帝直起身。
梁宣帝说:
“他没醉。”
梁宣帝把双手背到身后。
梁宣帝说:
“他清醒得很,整个翰林院,只有他最清醒,他活得太久,久到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忘了。”
梁宣帝走到书架前,手指从黑色卷轴的轴头上划过。灰尘粘在指腹。
梁宣帝说:
“大梁开国一百八十年,太祖皇帝定下规矩,三年一科,天下学子读十年书,只为金榜题名。”
梁宣帝说:
“状元是朝廷的脸面,要才高八斗,要文章锦绣,摆在明面上,让天下人看。”
梁宣帝说:
“探花要风流倜傥,要相貌出众,供文人墨客传唱,写进话本里。”
梁宣帝转过身,火盆的光落在半边脸上。
梁宣帝说:
“你猜,榜眼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
沈辞跪在原地。
汗水从沈辞下巴滴到铁木地板,落下几颗水珠。
陈待诏的声音还在耳边。
只有榜眼,缩在阴影里,没人看你。
状元挡在前面,探花站在后面。一甲第二名,位置刚好,不高,也不显眼。
沈辞开口:
“臣不知。”
沈辞的声音有些干。
梁宣帝没有看沈辞。
梁宣帝说:
“太祖起兵时,身边有八个结拜兄弟,后来那八个人里,有五个想要他的命。”
梁宣帝从书架上收回手。
梁宣帝说:
“太祖明白,坐在龙椅上,眼睛是瞎的,满朝文武都在磕头,低下头的时候想什么,皇帝看不见。”
梁宣帝说:
“皇帝需要一双眼睛,一双不受朝堂控制,不沾派系,也不让人留意的眼睛。”
梁宣帝弯腰,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黑色铁盒。
铁盒落在梁宣帝手里,没有发出声音。
梁宣帝说:
“太祖设立了暗榜。”
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暗榜。
梁宣帝拿着铁盒,走到沈辞面前。
梁宣帝说:
“金榜耀天下,暗榜查人心。”
梁宣帝蹲下,把铁盒放在身侧。
梁宣帝说:
“每一科殿试,朕亲自阅卷,才学重要,文章也重要,朕要找的,却不是文章写得最好的人。”
梁宣帝说:
“朕要找一个家世清白,没有大族联姻,没有门生故吏的人。”
梁宣帝说:
“这个人看起来沉稳,中规中矩,不在人群里出头,还要一直防着别人,一直看着别人。”
梁宣帝抬眼看向沈辞。
梁宣帝说:
“你以为你中榜眼,是因为你的《平边策》写得不够好?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梁宣帝说:
“你的策论,当得起状元,朕不能让你做状元。”
梁宣帝打开铁盒的锁扣。
梁宣帝说:
“你坐上状元的位置,严崇那群文官会立刻盯住你,他们会把你拉进门下,把你变成门生,也会把你变成党争的工具。”
梁宣帝说:
“你只有在第二名,站在状元和探花后面,才能活下来,也才能替朕盯住他们。”
铁盒被梁宣帝推到沈辞面前。
盒盖弹开。
里面放着一枚黑色令牌。令牌没有金玉的光泽,表面没有雕花,只有一个字。
贰。
梁宣帝说:
“从今夜起,这就是你的身份。”
沈辞看着令牌,手指还压在掌心里。
梁宣帝说:
“你明面上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,该去当值就去当值,该去应酬就去应酬,你可以平庸,也可以不出彩。”
梁宣帝说:
“暗地里,你是暗榜之眼,这是大梁朝传了一百八十年的规矩。”
梁宣帝说:
“你的代号,叫第二。”
梁宣帝说:
“宰相严崇在后宅见了什么客,镇北大将军霍长渊给兵部的折子里藏着什么,六部九卿和勋贵世家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”
梁宣帝说:
“朕都要知道。”
梁宣帝说:
“你查到的东西写进密折,装进铜管,走宫里的暗道送到御前,不经过通政司,也不经过内阁。”
梁宣帝说:
“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你的身份,朕,曹淳,还有你自己。”
沈辞盯着那枚黑色令牌。
沈辞的指尖已经没有感觉,胃里拧成一团。
沈辞想查父亲的案子,也想在官场里留一条活路。
暗榜之眼,这个身份已经摆在面前。
陈待诏那张枯槁的脸又浮出来。
上一任,还是上上任,没人知道。那些人最后都没能离开这个身份。
沈辞伸出双手。
沈辞的指尖碰到令牌,寒意从指腹钻进去。
沈辞说:
“臣接旨。”
沈辞把令牌攥紧,双手举过头顶。
梁宣帝看着沈辞,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夸奖。
梁宣帝转身,回到紫檀木长条案后坐下。梁宣帝重新拿起黄铜火钳,拨动盆里的兽炭。
火盆里响起细小的爆裂声。
梁宣帝说:
“去吧,明日去翰林院报到。”
梁宣帝没有抬头。
沈辞把令牌收进袖口,双手撑住地面,准备起身。
火盆后的梁宣帝停了一下。
梁宣帝说:
“现在,你明白朕为何选你做榜眼了?”
沈辞的膝盖还压在地上。
沈辞没有回答。
沈辞低下头,把额头重新磕在铁木地板上。
地面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辞起身,袖口里的令牌碰到手腕。
那一刻,榜眼沈辞没了。
暗榜第二,开始当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