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绞断焦黑的烛芯,火星从灯盏里蹿出来,照亮桌面那片干透的水渍。
沈辞盯着水渍旁边的那个“逃”字。
那个字刻得很深,指甲留下的痕迹还在金丝楠木上。他看一会儿,眼睛发酸,闭上眼睛,陈待诏那双眼睛又出现了。
死灰一样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四十年的榜眼。”
沈辞睁开眼睛,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木架上挂着一件青色官服,衣料新,针脚也整齐。正七品,翰林院编修。白天吏部送来告身文书,街坊邻居围在院外贺喜,声音一阵接一阵,连院墙都挡不住。
那个官服挂到现在,没人动过。
沈辞看着它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这身衣服,多少读书人等了一辈子。
灯火偏了一下,青色衣摆落在墙面上,墙上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暗影。
沈辞抬手按住大腿外侧。
两短,一长。
丑时三刻。
更夫的梆子声在两条街外停下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沈辞没有马上动,耳朵贴着夜里的声音,听见屋檐上的积雪落了一小块。
“笃,笃笃。”
叩门声很轻。
沈辞的手停在半空。
不是拍门,也不是砸门。木板被指关节敲了三下,力道很稳,没有多一下。
沈辞转过头,看向那个木门。
这个时候来的人,不会是来道贺的同年。醉汉也不会这样敲门。
沈辞没有拿墙上的外衣。沈辞伸手抓起桌上那方澄泥砚,砚台有两斤重,边角硌着掌心。沈辞把砚台贴在身后,赤脚踩过地面,贴着墙根走到门边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。
风也停了。
“笃,笃笃。”
又是三声。
沈辞伸手扣住门栓,手指收紧,门栓被他抽开。门轴蹭过木槽,声音刺耳,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沈辞胸口一沉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来人穿玄色太监服,外面罩着灰鼠皮斗篷,手里没有拂尘,身后没有随从。那双皂靴踩在雪地上,鞋底只留下很浅的印子。
沈辞的视线往上移,停在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。
曹淳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内务府总管,大梁十二监实际上的主子。皇帝身边的人,哪个都不敢小看他。
沈辞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辞把澄泥砚放回桌面,衣袖遮住手上的动作。沈辞躬身行礼,腰背压得很标准。
沈辞开口:
“下官翰林院编修沈辞,见过曹公公,深夜造访,可是礼部有遗漏的规制需要核对?”
曹淳没有回答。
曹淳看着沈辞的头发,又看沈辞身上的中衣,目光在衣襟和袖口停了一会儿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曹淳开口:
“陛下召见。”
四个字。
沈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白天那个刻在桌面上的“逃”字,又从脑子里冒出来。
沈辞站直身子。
沈辞开口:
“臣这便更衣,面圣不可失仪,劳烦公公稍候。”
沈辞转身要去拿官服。
曹淳抬手按住门框。
曹淳开口:
“沈大人。”
曹淳侧过身,巷子露了出来。巷子深处停着一个青呢小轿,轿子没有挂灯笼。四个轿夫穿短打,站在轿子四角,谁都没有出声。
曹淳看着沈辞。
曹淳开口:
“陛下只召沈辞,不召翰林院编修。”
曹淳收回手。
曹淳开口:
“穿便衣,现在走。”
沈辞看了一眼木架上的官服。
他没再说话。
沈辞转身拿起外衣,套在中衣外面,袖口没有整理,鞋也没有穿好。沈辞走出门,曹淳站在旁边等着。院门合上,那个破旧门栓落回原处。
青呢小轿里没有灯。
沈辞坐进去,膝盖顶住轿帘,帘子被他压出一条缝。四个轿夫抬起轿子,脚步压得很轻,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声音。
沈辞闭上眼睛。
沈辞抬手按住大腿外侧。
两短,一长。
食指敲了一下,停住,再敲两下。
沈辞在记路。
出巷左转,三百零二步,轿身向右倾。桐子胡同,进长椿街。这个路线他前几天走过,外城的街道和巷口,他记得还算清楚。
臣子面圣,按规矩该走正阳门,过大清门,再到午门外递牌子。
轿子没有朝正阳门走。
六百步后,青石板的声音变了。积雪被轿夫踩开的咯吱声消失,轿底传来硬而平的摩擦声。
金砖。
沈辞的手指停住。
曹淳在轿外开口:
“停。”
轿子落到地面,四周传来水声。
金水河。
铁索被绞动,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厚重的木门擦过石槽,低沉的响声贴着轿厢传进来。
沈辞睁开眼睛。
不走正门。
轿子又被抬起,轿帘缝隙里灌进潮冷的风。沈辞把帘角压住,手背很快失去知觉。
进皇城了。
路线开始乱。
左拐三次,右转两次。轿子抬上四个台阶,又走下一道很长的缓坡。沈辞的手指落在膝盖上,没有再敲。
这不是朝臣进宫的路。
轿夫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停。沈辞听着轿杆的轻响,后背慢慢湿透,中衣贴住脊骨,冷得发硬。
暗道。
运送杂物,废料,或者别的东西。
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一个刚授官的翰林院编修,夜里被一顶没有灯的轿子抬进皇城,没人登记,也没人知道。轿子里出了事,明天不会有人来问。
沈辞的指甲压进膝盖。
榜眼。
那个秘密还在。
“落轿。”
曹淳的声音传进来。
轿子停下,轿帘被掀起。冷风带着碎雪扑到沈辞脸上,沈辞抬手挡了一下,弯腰钻出轿厢。
沈辞双脚踩到地面,腰背立刻绷住。
眼前没有宫门,也没有值守的禁军。
沈辞面前是一座偏僻宫殿。
殿前长着杂草,积雪埋到脚踝,正门上方没有匾额。正殿里亮着一盏烛灯,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四个轿夫不见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沈辞和曹淳。
沈辞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雪,又抬头看向正殿。风从殿门缝隙里钻出来,破旧木窗被吹得一下一下作响。
也不知道哪个人还住这种地方。
沈辞转过身。
曹淳站在轿子旁边,灰鼠皮斗篷垂到脚边。他抬起手,指向正殿。
曹淳开口:
“沈大人。”
沈辞没有应声。
曹淳侧开身子,让出那条通往正殿的雪路。
曹淳开口:
“请吧。”
曹淳的手指停在半空,指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破门。
曹淳开口:
“陛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沈辞看了一眼殿门,抬脚踩进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