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薄薄的酒痕在黑漆桌面上散开,很快淡下去。
两短,一长。
沈辞的呼吸卡住了。刚咽下去的鹿肉压在胃底,手指掐进掌心,疼得很清楚。
沈辞没有转头,也没有起身。脸上那点木讷的笑还挂着,拘谨,规矩,一点没变。
宽大袖管里,沈辞攥紧右手。胸腔里的声音越来越重,几乎要冲出来。
那个老头站起来了。
老头双手撑住黑漆方桌,手臂上的骨节一阵响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从六品鹭鸶补服,衣服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
老头抓起桌上的锡制酒壶,迈着虚浮的脚步,朝大殿中央走来。
琼林苑正殿里,丝竹声还响着。
左边,吏部官员围着状元崔明远说话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右边,勋贵子弟围着探花卫晏,争一个宫廷女乐的陪酒位置,脸都红了。
没人看那个老头。
两名宫女端着玉盘走过去,老头脚下一歪,差点撞上她们。老头退了两步,嘴巴咧开,冲着宫女笑。
陈待诏说:
“让让,好酒,别挡路。”
陈待诏打了一个酒嗝,浊酒味冲进殿里,把桌上的琼浆酒香都压住了。
沈辞盯着老头。
十步。
七步。
老头走得很慢,每次落脚,脚上的皂靴都在地面上拖一下。
金案附近的官员皱起眉头,纷纷往旁边让。那条空出来的路,正对着榜眼金案。
老头停在桌前。
锡制酒壶砸在金丝楠木桌面上,几滴酒溅出来,落在沈辞面前的鹿肉上。
陈待诏扶着桌沿:
“榜眼公。”
老头把身子往前探,脸几乎凑到沈辞面前。老人斑铺在脸上,眼睛浑浊,嘴角还沾着酒沫。
沈辞站起身。沈辞双手交叠,朝老头行礼。
沈辞说:
“这位老大人,下官沈辞,敢问大人名讳。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
陈待诏歪着头,盯着沈辞身上的大红七品飞鹭补服,视线从衣领挪到腰间,又挪回脸上。
陈待诏说:
“好皮囊啊。”
陈待诏伸出一根手指,在半空点了点。
陈待诏说:
“状元,崔家那个小子,太扎眼了,抬头就是他,所有人都看他。站在太阳底下,眼睛都睁不开,早晚烤成人干。”
陈待诏说完就咳,咳得肩膀发抖,喉咙里全是破响。
附近的声音低了一点。几名官员转过头,看了这边一眼。
沈辞退开半步。
沈辞说:
“大人醉了,琼林御宴,切莫失仪。”
陈待诏拍着桌面:
“醉,哈哈,他们才醉了,整座大殿都是瞎子!”
陈待诏的笑声突然断了。
陈待诏撑住桌面,身子越过桌案,陈年的墨味、霉纸味和酒味一起扑到沈辞脸前。
陈待诏压低声音:
“探花郎,花孔雀,尾巴翘到天上,谁经过都想拔一根毛。”
陈待诏抬起手指,点向沈辞胸口。手指没有碰到衣服,停在半寸外。
陈待诏说:
“只有榜眼,榜眼好啊。”
陈待诏说:
“第二名,不显眼。”
陈待诏说:
“状元挡在前面,探花护在后面,你在中间,没人看你,没人理你。”
陈待诏又打了一个酒嗝,嘴角流下一道涎水。
陈待诏说:
“不显眼,才能看清别人,不显眼,才能活久一点。”
沈辞背上出了冷汗,中衣贴住脊骨。
第二名,不显眼,活久一点。
那些话压在沈辞脑中,和放榜时推演出的那个位置扣在了一起。
这个老头是谁。
两短一长的敲击,是父亲教过他的指法。
沈辞抬眼。
沈辞说:
“老大人,话不可乱说,下官能得这个名次,全赖陛下。”
陈待诏把食指竖到唇边。
陈待诏说:
“别提那个字,天上有眼,一直盯着呢。”
陈待诏抬起头,越过沈辞的肩膀,望着大殿上方。
陈待诏说:
“一甲第二名,好位置,真是好位置。我坐了快四十年,骨头缝里都是霉味。”
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四十年的榜眼。
大梁三年一科,四十年前的榜眼,早该位极人臣,或者回乡养老。这个穿从六品旧官服的老头,却一直窝在琼林宴最边上的位置喝浊酒。
沈辞开口: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两道身影冲了过来。
御史按住陈待诏的两边胳膊,把人从桌前拖开。
御史说:
“陈待诏,您怎么跑到这儿撒酒疯了!”
另一个御史扶住陈待诏,转头朝沈辞拱手。
御史说:
“沈大人受惊了,这位是翰林院陈待诏,平时贪杯,今日多喝了几口,惊扰榜眼公,下官马上把他带出去。”
御史额头上的汗冒出来。琼林宴上出了这种事,没人担得起。
沈辞站在桌边。
沈辞说:
“无妨,陈大人也是性情中人。”
陈待诏挣着胳膊。
陈待诏说:
“放开我,我的酒,我还要跟榜眼公喝一杯!”
陈待诏抬脚乱踢,脚上的皂靴撞翻旁边的玉盘。玉盘落地,碎瓷片散了一地。
御史压低声音:
“走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御史抓紧陈待诏的胳膊,把人往殿门拖。
四周的官员转过脸,笑声从几张桌边传出来。
吏部郎中看着这边:
“翰林院就是养闲人的地方,这种老不死也能混进去。”
那点停下来的声音又恢复了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来,桌上的酒杯接着碰在一起。没人再看那个六品待诏。
沈辞还站在桌前。
沈辞盯着殿门外的三个人影。寒风卷着碎雪撞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星发出细响。
两名御史拖着陈待诏跨出门槛。
陈待诏停下脚步。
陈待诏不再挣扎,慢慢回头。
隔着半个大殿,陈待诏越过推杯换盏的人群,越过绯色和青色官袍,直直看向沈辞。
陈待诏眼里的浑浊散了。
那双眼睛清醒,没有半点酒意。
陈待诏看着沈辞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辞的手指停在桌沿。
陈待诏没有再做别的动作,任由两名御史把他拖进风雪。
殿门从外面关上。
风声断了,殿里的酒香又压了回来。
卫晏那边还在笑,声音撞到殿顶。崔明远端着酒杯,身边又围上来一圈人。
沈辞坐回金案前。
沈辞伸手,把砸在桌上的锡制酒壶扶正。
壶底挪开。
金丝楠木桌面上,酒水还没有干。
酒水里留着一个字。
那个字很小,刻痕很深。
不是规矩,不是大梁律。
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