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足紫铜大鼎里的兽金炭还在烧,琼林苑正殿热得厉害。
殿外残雪没有化完,殿内已经全是酒气。数百只金樽摆在案上,玉泉琼浆晃来晃去,官员们碰杯,笑着说话,声音挤在一块。
天子赐宴,礼部主理。
新科进士坐进这里,才算真正迈进官场。谁能靠上谁,谁该避开什么人,谁值得花力气拉拢,今晚都摆在明面上。这个宴会,说是庆贺,实际也没那么简单。
一甲三人的御赐金案摆在正殿上方。
左首第一案,状元崔明远。
崔明远那张金丝楠木桌已经围满了绯袍和青袍官员。六部侍郎、郎中,平日里见了谁都抬着下巴,今日端着酒盏,轮着往前挤,脸上的笑还都没有落下。
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挤到最前面,手里的酒杯压得很低:
“崔修撰,下官敬状元郎,清河崔氏百年名门,如今再出大三元,真是国朝第一盛事!”
崔明远坐在太师椅上,没有起身。
崔明远抬起右手,用两根手指端起酒盏,在对方杯沿上碰了一下。崔明远抿了抿酒,杯子很快放回桌面。
崔明远说:
“李郎中客气,家祖常说,文章千古事,不可因一时虚名忘形,晚辈还要向吏部诸位前辈讨教。”
郎中连连点头,袖口动了一下。一张烫金名帖滑出来,压在崔明远的酒壶下面。
郎中说:
“一定,一定,明日酉时,严相在府中设私宴,赏鉴一副孤本字画,相爷特意吩咐,崔修撰得空,便去品鉴一二。”
崔明远看了名帖一眼。
崔明远说:
“代晚辈谢过严相,明日酉时,必当登门。”
郎中笑得眼角都挤在一起,连着作揖,退进人群。
旁边几个官员马上补了上来。
这边的酒还没有放稳,新的名帖已经递到桌前。崔明远端着杯子,挨个应付,目光却始终清楚。
右首第三案,探花卫晏。
卫晏这里也热闹,围着的人换了一批。没有六部高官,来的全是国子监的年轻官员、勋贵子弟,还有几个借着倒酒凑到案边的宫廷女乐。
一个年轻官员揽住卫晏的肩膀:
“探花郎,今日跨马游街,城东王员外家的千金把随身香囊都砸到你头上了,真的假的!”
卫晏穿着七品鸂鶒补服,衣襟敞开一点,里面的中衣露在外面。卫晏抓起折扇,用扇柄挑起旁边宫女的下巴。
卫晏说:
“王家千金算什么,庸脂俗粉,诸位,这京城风月场以后还得靠兄弟们带路,我卫晏别的不行,听曲赏舞,认第二,没人敢认第一!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丝竹声又高了一截,酒也倒得更快。
左边是权力,右边是风流。
正中间,榜眼金案前,空着。
沈辞坐在太师椅上,背挺得笔直,没有碰到椅背。沈辞看了左边三息,又看了右边一眼。
沈辞的右手拢在袖口里,食指贴着大腿外侧。
两短,一长。
沈辞在心里记着。
考功司郎中是严党的人,今日替严崇招揽崔明远。崔明远答应去相府,清河崔氏已经递出了投名状。
右军都督府的经历在卫晏那边敬酒。军方不看重文官接班人,卫晏爱玩,正合他们的心意。先稳住,日后再说。
殿里的人没有闲着。谁站到谁身边,谁给谁递酒,谁接下哪张名帖,沈辞都看见了。
大梁朝堂还没有摆出来,桌上的酒已经先替他们摆好了。
沈辞不需要打听,也不需要往前挤。坐在这里,看着就够。
一名穿绿色九品官服的年轻进士端着酒杯,站在沈辞案前很久。
年轻进士终于走近。
沈辞认得这个人,同科二甲第六十名,分到工部做主事,巴蜀寒门出身,名叫李诚。
李诚端着酒杯,喉结动了动。
李诚说:
“沈大人,下官也是寒门出身,今日见大人高居榜眼,实乃我等寒门学子之光,下官特来敬大人一杯,日后在朝中,还望大人……”
沈辞抬起眼。
沈辞说:
“李主事。”
李诚的话停在嘴边。
沈辞伸出双手,捧起面前的酒盏。沈辞的动作很慢,酒杯被捧到胸前。
沈辞说:
“大梁律,吏部则例第六卷第三条,朝廷命官严禁以地域、出身为由私相结交,违者降级留用,重者罢官免职。”
李诚端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辞看着他。
沈辞说:
“你我皆是天子门生,食君之禄,分君之忧,朝堂之上只有同僚,没有寒门,李主事,慎言。”
李诚脸上的笑收不回去,嘴角动了两下。
李诚说:
“沈大人教训得是,下官忽然想起还要拜会恩师,告辞。”
李诚转身离开,步子越走越快。
走进人群后,李诚低声骂了一句:
“死木头,难怪大理寺没查出他舞弊,这种人谁拉拢谁倒霉!”
沈辞听见了。
沈辞把酒杯放下,杯底碰到金丝楠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也不错。
沈辞不结交权贵,不谈出身,不接人情,只认律令。皇上不会把他看成野心太重的人,也不会把他看成只知道享乐的废物。
书呆子就书呆子吧。
这个身份足够安全。
一只手按在沈辞的桌案上。
崔明远已经摆脱人群,手里提着酒壶,站到沈辞面前。卫晏也从右边过来,折扇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周围的声音低了些。
几十双眼睛看了过来。
崔明远垂眼看着沈辞面前那盘没有动过的鹿肉。
崔明远说:
“沈兄,一个人独坐,不觉得冷清吗?”
沈辞起身,拱手。
沈辞说:
“崔修撰,卫编修。”
沈辞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丝笑,眼睛没有多少变化。
沈辞说:
“殿内烧了十二盆兽金炭,下官刚才算过,温度适宜,并不冷清。”
人群里传出几声笑。
卫晏啪地合上折扇,用扇骨敲了敲沈辞的肩膀。
卫晏说:
“沈兄啊沈兄,你这人真是把无趣修炼到头了,今夜琼林宴,喝的是御赐琼浆,看的是宫廷剑舞,你脑子里怎么还只有账房算盘?”
卫晏靠近一步,酒气到了沈辞脸前。
卫晏说:
“你不会还在背户部律例吧?”
沈辞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辞说:
“卫大人明鉴,下官确实在想律例。”
沈辞指了指桌上的酒壶。
沈辞说:
“光禄寺则例,琼林宴一甲前三名,每人限赐玉泉酒三壶,下官酒量浅,正在计算如何把三壶酒分在两个时辰的宴席中,既不至御前失仪,也不负陛下天恩。”
卫晏张了张嘴。
崔明远看着沈辞,眼里的温度没有了。
崔明远把酒壶放在沈辞桌上,声音压了下去:
“分配酒量,好,极好,沈兄既然懂规矩,这壶酒留给你慢慢算,我们在翰林院,来日方长。”
崔明远转身。
崔明远说:
“告辞。”
崔明远走进人群,没有回头。
卫晏打开折扇,扇了两下桌面。
卫晏说:
“朽木不可雕也,沈兄,你就在这慢慢算吧,城东群芳阁的姑娘还在等我,本探花先走一步!”
卫晏也走了。
周围的人收回目光。
大梁开科二百年,出了个最没用的榜眼。
不会结交权贵,不懂风月,连场面话都接不住。这样的人进了官场,三年都未必撑得过去。
沈辞重新坐下。
沈辞的食指贴着大腿外侧。
两短,一长。
沈辞把刚才的每句话都核对了一遍,也把崔明远和卫晏的神情记了一遍。
没有破绽。
崔明远会把他当成没有威胁的同僚。严党不会浪费力气招揽他。军方不会记住他的名字。
正好。
沈辞夹起一块冷掉的鹿肉,放进嘴里。鹿肉已经发柴,腥味压不住。
沈辞咽下鹿肉,抬眼扫过殿内。
沈辞的目光停住。
正殿最外侧,靠近门口的位置,摆着一张黑漆方桌。那是翰林院孔目、待诏坐的地方,桌面很小,案上的酒菜也少。
一个老头坐在那里。
老头穿着洗褪色的从六品鹭鸶补服,须发半白,背弯着。老头手里端着缺口瓷杯,一口一口抿着浊酒。
周围的人都在敬酒说话。
老头没有看崔明远,也没有看卫晏,更没有看六部堂官。
老头一直看着沈辞。
百步之外,人影挡了一层又一层,老头的目光没有移开。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沈辞大腿外侧,落在那根轻轻叩击的食指上。
老头放下瓷杯。
老头伸出一根手指,沾了桌上的酒水。
老头在黑漆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老头停住。
老头又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。
两短,一长。
沈辞的动作停下。
沈辞的瞳孔收紧,胃里的鹿肉顶到喉咙,寒意从尾椎一路往上。
这个动作,他父亲用过。
只用过几次。没有人知道,除了沈辞。
老头的嘴角扯动一下。
老头举起瓷杯,对着沈辞。
老头一口饮尽。
沈辞没有动。
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