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第三通晨鼓响起,东华门外已经挤满了人。
士子、家丁、看榜的闲汉等人站在御街上,三千多人挤在一处,连转身都费劲。汗酸味、脂粉味、熬夜后的口气全混在一起,沈辞站在最外围,后背贴着汉白玉石狮。
十二名金吾卫横着水火棍,堵住前面的人墙。
校尉抬起胳膊:
“退!退后!冲撞皇榜者,斩!”
人群往前挤了几下,水火棍被撞得发出闷响。校尉又喊了几声,声音很快被喘气声和骂声盖住。
沈辞没有动。
沈辞把右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,食指贴着大腿外侧,敲了两下,停一下,再敲一下。
两短,一长。
时辰差不多了。
东华门内传出门轴转动的声音。
那两扇朱漆大门往里拉开,门上的铜钉一颗不少。人群忽然停住,前面的人抬着头,后面的人也不再推了。
没人说话。
雪水从屋檐落下来,砸在石阶上。
两名司礼监太监捧着明黄丝轴走出门槛。丝轴有一丈长,下面跟着礼部尚书赵如晦。赵如晦穿绯色官服,脚步不快,目光从御街上扫过去。
黄绢铺开。
太监捏住朱砂御笔,抬起下巴:
“大梁弘治二十五年,恩科殿试,金榜胪传!”
太监展开榜文:
“一甲第一名,状元,清河崔明远!”
人群安静了半息。
欢呼声冲了出来。
“是崔公子!真的是清河崔氏!”
“十五岁中秀才,连中解元、会元,如今大三元及第,大梁百年才出几个啊!”
几名家丁早就把铜钱装在了布袋里,抓起一把就往人群中撒。铜钱砸在地面上,几个人弯腰去抢,后面的人抬脚踩过去,场面又乱了。
御街旁的茶楼打开一扇雕花木窗。
崔明远站在窗后,白衣没有沾上一点灰。他看着楼下的人,抬手整了整衣袖,脸上没有多少变化。
崔明远朝人群点了点头。
茶楼里有人拍桌子叫好。
沈辞停下手指。
状元是崔明远,不奇怪。
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袖口洗得发白,线脚也有些松。这破衣服,今天倒是跟着他一起进了榜。
太监抬起榜文:
“一甲第三名,探花,琅琊卫晏!”
楼上的几扇窗户被人推开,尖叫声挤在一起。
“卫公子!”
“探花郎是卫公子!”
人群前方,一个穿粉色大氅的年轻公子展开折扇。腊月里还摇扇,他摇了两下,自己先笑了。
卫晏朝四周拱手:
“承让!诸位同窗承让!论文章,卫某惭愧!论皮囊,卫某当仁不让!”
旁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卫晏合上折扇,又敲了敲掌心。
状元有了,探花也有了。
人群重新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盯着黄绢上中间的位置。
一甲只有三人,状元授从六品修撰,榜眼和探花授正七品编修。进翰林院,往后的路会窄一点,也会近一点。那几个位置,谁都想站。
太监捏着榜文,拖长了声音:
“一甲第二名……”
赵如晦站在台阶上,眼皮抬了一下。
赵如晦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石狮旁边。
沈辞看见了。
太监念出名字:
“榜眼,江南,沈辞!”
御街中间忽然空了一块。
没人叫好。
几百个人同时吸气,声音挤在一起,听得人耳根发麻。
有人低声问:
“谁?”
旁边的人压着嗓子:
“沈辞,奉天殿上给皇上背户部账册的那个沈辞?”
“他凭什么?”
“他的破题连个典故都没有,满篇都是粗话,怎么压过我们?”
“是不是念错了?”
目光一层层落过来。
沈辞离开石狮,拍了拍肩上的雪。他抬起头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眼睛睁得大了些,手也放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摆。
沈辞挤开前面的人。
沈辞往皇榜走,脚步不稳,肩膀撞了几个人。跨过水坑时,沈辞故意踩空,身子晃了一下,旁边立刻传来笑声。
“寒门出身还真会装。”
“看着吧,等进了翰林院,有他受的。”
沈辞扶住膝盖,低头喘了两下。
装就装到底。
有人挡在了前面。
崔明远从茶楼下来,身边跟着卫晏。两个人站在沈辞面前,一左一右,把前面的路堵住。
沈辞抬头:
“崔状元,卫探花。”
沈辞弯腰拱手,手掌几乎碰到地面:
“草民,不,下官见过两位同年。”
崔明远扫过沈辞的青衫。衣料洗得发硬,肩膀处还有一块旧补丁。
崔明远抬起手,指尖拂过袖口:
“沈兄那日在金殿之上,一句只盯着规矩,可谓振聋发聩。不过,你不会以为,单凭这种讨巧的账房把戏,就能真在翰林院里站稳脚跟吧?”
沈辞抬起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
卫晏收起折扇,敲了敲手心:
“崔兄言重了。沈兄这也是剑走偏锋嘛。只是可惜了,今日跨马游街,前面是崔兄这等国朝柱石,后面是我这等风流才子。沈兄夹在中间,只怕连街边大娘扔的瓜果,都砸不到沈兄头上啊。”
旁边几个人笑起来。
沈辞搓了搓手。
沈辞把腰弯得更低:
“两位同年说得极是。沈某能得此名次,全赖陛下天恩浩荡,也是祖上积德。沈某不懂什么治国大政,以后在翰林院,还要仰仗两位多多提携。”
卫晏挑了一下眉。
崔明远看着沈辞,眼底的轻慢没有遮住。
崔明远没有再问:
“提携不敢当。”
崔明远抬手掸了掸袖口:
“规矩,沈兄自己不是最懂吗。”
崔明远转身走向礼部官员。
卫晏跟在后面,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。礼部官员围了上去,几个人拱手道喜,几个人伸手引路。崔明远和卫晏被人簇着走远,去换御赐的红袍。
沈辞站在原地。
沈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周围的人又挤起来,所有人都在找二甲、三甲里的名字。有人抓住榜文往前看,有人推开旁边的人,还有人低头捡起被踩脏的铜钱。
肩膀一次次撞到沈辞身上。
沈辞借着人群的力道退回石狮旁边。
胃里抽了一下。
沈辞把手按在腹部,指甲陷进掌心。
榜眼。
这个名次不对。
沈辞在奉天殿上写的破题收住了锋芒,殿试对策也没有留下多少主张。他把自己写成一个只认规矩,只会翻账册的人。
这种答卷,最稳的是二甲中间。
进士出身,往六部放一个主事,或许还能外放做县令。路不算好,胜在没人盯。
梁宣帝若是看中了那套冷硬的做法,沈辞该是状元。
状元站在最亮的地方,所有人都看着。崔明远今日站在茶楼窗后,明日就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酒喝多一杯,话说错一句,都能传出去。
探花也不安稳。
探花要好看,要会应酬,要让京城里的权贵愿意谈。卫晏穿粉色大氅,拿腊月的风给自己添风流,这就是他的本事。
榜眼夹在中间。
不显眼,没人专门记。
沈辞抬眼看向皇榜。
“第二名。”
沈辞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第二,不起眼。
第二,安全。
第二,适合藏人。
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东华门里面站着重重宫墙,墙后是金殿。金殿上的珠帘垂着,帘子后面那道目光再次压过来。
沈辞抬头看着宫门。
家世清白,没有党羽,脑子够用,懂得收住锋芒,脸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。
这几个条件,全部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他挑了位置。
是有人替他定好了位置。
沈辞摸了摸袖口。
昨日还穿着旧青衫,今日已经有人替他备好了七品朝服。尺寸不会错,时间也不会错。
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沈大人。”
沈辞侧过身。
一个穿青色宦官服的小太监站在石狮旁,手里托着红木盘。盘上叠着大红色飞鹭补服,还有一条银钑花皮带。
小太监低下眉眼:
“吉时已到,请沈大人更衣,准备跨马游街。”
沈辞看着那套朝服。
沈辞伸手捏住衣角,指腹碰到丝绸,掌心很快出了汗。
领口,袖长,腰身。
尺寸分毫不差。
沈辞把朝服翻了一下,里面的针脚整齐,连衣带都已经系好。
沈辞抬眼:
“有劳公公。”
小太监朝旁边让开。
沈辞换上红袍。
这身衣服穿得太合身了。
金榜已经放出来,朝服也提前改好。三天前,殿试结束。三天里,有人把他的身量记得清清楚楚,又把他推到榜眼的位置。
榜眼。
不抢状元的光,也不沾探花的风流。
沈辞站在石阶下,看着身上的红袍,手指慢慢收紧。
礼部的铜锣敲了起来。
三匹马被御马监牵到街边。
崔明远跨上白马,红袍落在马背两侧。卫晏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,抬手整理自己的发冠。
沈辞面前只剩一匹黑马。
黑马毛色杂,身量不高,也没有挂多余的红绸。
沈辞踩住马镫,翻身上马。
沈辞坐稳后,先看了一眼前方。
崔明远的白马已经往御街另一头走,周围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。卫晏抬着折扇,朝两边挥手,楼上的女子还在喊他的名字。
沈辞落在后面。
没人往他这边看。
那只在黑暗里看过他的眼睛,究竟要借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