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砖上伏着三百名贡士。
奉天殿的净鞭连抽三下,声音撞在殿顶,又落回来。沈辞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礼赞官喊:
“跪!”
三百名贡士同时伏下身体,额头贴住金砖。有人手掌撑地,有人衣袖压在膝边,没人敢抬头。
沈辞跪在第二排边缘。
沈辞绷紧大腿外侧,右手食指扣进掌心。他把两短一长的叩击节奏压了下去,指甲陷进肉里。
三十九级汉白玉丹陛上,垂着十二道明黄珠帘。
梁宣帝坐在珠帘后。
殿内没传出咳嗽声,也没人挪动椅脚。太安静了。
殿试不黜落,只定甲第。状元跨马游街,探花赴宴折桂,三百名贡士都在盘算,怎么写出一篇能让内阁记住的文章。
太监站在丹陛下:
“传胪,起题!”
礼部侍郎捧着黄绢,从百官班列里走出来。
礼部侍郎展开黄绢:
“今有北境大雪,边饷迟滞,草原诸部异动频频,天子垂问,何以安边,何以足食,众贡士,依序奏对!”
殿内有几个人吸了口气。
军饷。
前几天的会试里,湖州解元林致远写了一篇谈边军军饷的文章,刚放下笔,骨头就被打碎了。今天的金殿上,梁宣帝直接拿边饷出题。
这题摆在这里,谁都绕不开。
沈辞慢慢吸气,又把气息压下去。一吸,三呼。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减少,胸口没动太多。
礼部侍郎看向名册:
“第一位,顺天府,魏伯阳!”
魏伯阳站起身,往御道中间走了几步。
魏伯阳拱手:
“草民以为,边饷迟滞,皆因盐茶之利被中饱私囊,当开海禁,重整盐政,派御史巡按九边,杀贪官以祭旗,军心自然大振!”
声音落在殿里。
宰相严崇站在文官首位,眼皮垂着,手里的朝笏没有动。
严崇身边,几名绯袍官员扯了扯嘴角。
梁宣帝说:
“退下。”
梁宣帝的声音不高,话里有倦意。
魏伯阳脸色涨红,跪下磕头,退回原位。他的状元梦断在这里,提议太猛,盐政和海禁都被他掀了出来,朝堂上的官员没几个能安稳坐着。
礼部侍郎继续看名册:
“下一位,江南,齐云策!”
齐云策走出班列。
齐云策说:
“草民提议,减免北境三州赋税,鼓励商贾运粮换盐引……”
梁宣帝说:
“退下。”
齐云策闭上嘴,退回人群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人说得慷慨,有人说得稳妥,有人把旧策换几个字再说一遍。梁宣帝没有多问,只说退下。
沈辞伏在地上,眼睛看着鼻尖,耳朵听着殿里的声音。
前面二十个人,梁宣帝说了二十次退下。
一个字都没有多。
那些想立下奇功的人,那些要改盐政、改军制、改边防的人,梁宣帝都没接。
皇权要什么。
沈辞把手指从掌心里松开,又慢慢收紧。
礼部侍郎翻到下一页,目光停住。他抬眼看了丹陛一眼,很快低下头。
礼部侍郎喊:
“江南举子,沈辞!”
殿内的声音停了。
会试天字号房,大理寺接管考场,杀局里没有受伤,还交出一篇锋芒藏在字缝里的中庸破题。那篇文章送到御前,梁宣帝亲口赞过。
百官都看向沈辞。
沈辞站起来,衣冠没有整理,袖口也没有抖。他抬脚走到御道中间,掀起下摆,跪在金砖上。
沈辞说:
“草民沈辞,叩见陛下。”
沈辞的声音不高,没有起伏。
严崇身后的礼部尚书赵如晦往前走了半步。
赵如晦说:
“沈贡士,你那篇中庸破题,写得极好,今日天子垂问边饷,老夫想听听,你这中庸之道,怎么填饱北境二十万边军的肚子?”
赵如晦把话落下,殿里的几名官员看着沈辞。
沈辞抬起头,目光落在丹陛最下方的汉白玉栏杆上,没有往上移。
沈辞说:
“回尚书大人,草民不懂兵法,也不懂财税。”
殿里响起几声笑。
赵如晦说:
“不懂,你来殿试走过场?”
沈辞说:
“草民只懂规矩。”
沈辞说:
“大梁律,户部则例第三卷第四条,凡遇大雪封路,边饷迟滞超过十日,地方州府须开义仓,以陈粮暂代军需,待春暖雪化,户部再行核算补发。”
沈辞停了一下。
沈辞说:
“兵部则例第七卷,边军遇缺,不可强征民夫运粮,须由驿站专递,或由兵站层层转运,损耗有定数,不得超过一成五。”
沈辞接着背出七条律例。
钱粮,日期,损耗,转运,一条接着一条。殿里没有国计民生,也没有慷慨悲歌,只有户部和兵部的旧条文。
几名严党官员的笑意停在脸上。
这算什么对策。
御史班列中有人迈出一步。
御史指着沈辞:
“荒唐,陛下问的是安边之策,你在这里背律例,草原诸部已经异动,北境随时失守,你拿这些旧话,能退敌吗?”
沈辞看着那根手指。
沈辞说:
“御史大人,规矩在,粮草便能按时送达,粮草送达,边军自然能退敌,规矩坏了,再多奇谋,也没有用。”
沈辞把目光收回去。
沈辞说:
“草民以为,安边足食之策,不在新法,不在奇谋,在执行。”
沈辞说:
“依律办事,照章核对,查实钱粮,足矣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沈辞的回答太平,太淡,听不出志向,也听不出野心。三百名贡士都在想着怎么立功,沈辞只把律例重新背了一遍。
严崇睁开眼睛。
严崇看了沈辞一会儿,眼里的戒备少了,兴致也没剩多少。
大理寺查过的江南才子,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书生。
珠帘后传出声音。
梁宣帝说:
“执行。”
梁宣帝这次没有让沈辞退下。
梁宣帝说:
“沈辞,朕问你。”
殿里的官员都抬起眼。
梁宣帝说:
“若你是押粮监军,前方大将以军情紧急为由,要求你违背律例,强开地方常平仓,放粮充军。”
梁宣帝说:
“开仓,大军立即拔营,可以破敌,地方百姓没有粮食过冬,民变会起。”
梁宣帝说:
“不开仓,大军只能死守,战机错过,敌军破关,百姓同样受灾。”
梁宣帝说:
“你开,还是不开?”
沈辞的掌心出了汗。
赵如晦停住呼吸,严崇的手指压在朝笏上。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沈辞身上。
这题没有稳妥的答案。
沈辞低下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。
沈辞说:
“回陛下。”
沈辞说:
“草民不开。”
殿内有人吸气。
梁宣帝说:
“哦,哪怕敌军破关,城破人亡?”
沈辞抬起上半身,脊背挺直。
沈辞说:
“是。”
沈辞看着明黄色珠帘。
沈辞说:
“大将统兵,有便宜行事之权,他若强开常平仓,那是他的决断,草民无权干涉。”
沈辞说:
“但草民是监军。”
沈辞说:
“监军的职责,不是打仗,不是体恤百姓,是盯着规矩。”
沈辞竖起三根手指。
沈辞说:
“草民只做三件事。”
沈辞说:
“第一,记下大将强开常平仓的时间、地点、所耗钱粮。”
沈辞说:
“第二,写成密折,八百里加急,送达御前。”
沈辞说:
“第三,站在常平仓外,看着他搬粮,不拔刀,不阻拦,也不相助。”
殿内没人说话。
赵如晦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严崇的手在朝笏上摩擦两次,指腹停在木纹里。
沈辞把自己从决策里拿开了。
他不拦大将,也不替大将担责,他只记下时间、地点、钱粮,再把密折送到御前。该看的看,该记的记,该报的报。
没有主见。
只有规矩。
梁宣帝没有出声。
半盏茶过去,沈辞的大腿开始发紧,肌肉跳了两下。
梁宣帝问:
“你父亲,是弘治七年的进士沈守正?”
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辞说:
“回陛下,正是家父。”
梁宣帝说:
“知道了。”
梁宣帝的声音又有了倦意。
梁宣帝说:
“退下吧。”
沈辞说:
“草民遵旨。”
沈辞叩首,双手撑住金砖,站起身。他整理下摆,依照规矩倒退着走向殿门。
沈辞走了三十步。
沈辞走了二十步。
沈辞走到十步。
奉天殿的门槛就在身后。
沈辞跨出门槛,后颈麻了一下。
沈辞没有回头。
十二道珠帘,满朝文武,还有丹陛上的明黄色帘幕,都隔在身后。那道目光仍落在他的背上,没挪开。
沈辞走下台阶。
殿门关不上,风从门缝里进来。
他抬手摸了摸掌心,指甲留下的痕迹还在。梁宣帝看中的,究竟是他的答案,还是沈守正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