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分魂寄僵,定名春秋
琅琊福地,洞天深处,万峰静穆,云气如绵。
这片洞天自上古传承至今,几经易主,到如今已是影宗根基所在,洞天壁垒层层叠叠,内外数重禁制交错盘绕,智道预警灵枢、信道传讯阵、变化道隐匿暗纹密布山川地脉之间,如同沉睡巨兽,静镇一方天地。
福地核心的锁魂崖,崖下寒潭终年不冻,潭水泛着死灰色的幽光,潭底暗流涌动,裹着淡淡的僵道寒气。
潭边石台之上,静静躺着一具古老仙僵。
这正是方源最初的那副肉身。
义天山大战,幻梦崩塌,神魂互换,影无邪借着这具身躯,携走方源一身蛊虫,催动定仙游远遁,一路辗转,几经血战、几番逃亡,这具仙僵肉身便一直落在影无邪手中。
岁月流逝,数次大战摧残,肉身表面早已布满细密裂纹,原本鲜活的道痕大半磨损,僵道本源虽在,生机早已枯竭,体表一层淡淡的灰白僵霜,丝丝缕缕的死气从肌理缝隙之中向外溢散。
只是仙僵到底是仙躯底子,根基浑厚,骨架之中烙印着方源早年修行一路沉淀下的本源印记,神魂契合度极高,寻常蛊仙夺舍,根本难以驾驭,也只有方源自己,或是影无邪这等梦道大能,才能长久寄魂其中。
此刻石台旁,几道身影静立,气氛沉敛,并无往日杀伐的喧嚣。
方源本体一袭素白衣衫,身姿通透温润,正是至尊仙胎之躯,周身万道道韵内敛不发,眸色平静,望着石台上的仙僵,思绪悠远。
他身旁分列几人:屠霸天一身玄黑战甲,煞气收束,如山岳伫立;柳贯一身着黑衣,身形虚实微漾,变化道气息若隐若现;算不尽袖手而立,眸光流转,无数智道念头在心底飞速推演利弊;最后一人,便是影无邪。
影无邪一身白袍,面容清俊,纯梦求真体的道韵朦胧如水雾,他低头看向石台上的旧躯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
这么长一段时间,他寄身在这具仙僵之内,驾驭着方源旧身,奔走周旋,躲避天庭追杀,辗转南疆、北原,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。这具肉身,于他而言,既是庇护,亦是枷锁。
仙僵躯壳自带僵道桎梏,和他本身的梦道本源隐隐相冲,长久寄居,梦道修为难有精进,若是继续霸占此躯,往后触及八转瓶颈之时,僵道的道痕阻碍,将会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更关键一点,今日大计已定,要奔赴光阴长河,求取红莲魔尊的传承。
红莲魔尊留在石莲岛上的烙印,苛刻到了极致。
只认承载春秋蝉的方源本体,分身、幻身、夺舍替身,哪怕是带着方源一丝神魂印记,也无法引动红莲道印,登岛便是幻境噬魂,徒劳无功。
所以这一趟,必须本体亲征。
本体一走,琅琊福地这个大本营,南北两域西漠、北原广袤疆土,海量秘境资源、归降的群雄散修、宝库之中堆积如山的仙材灵枢,总不能无人坐镇。
若是交由分身之外的旁人,屠霸天杀伐太重,适合征战,不适合统筹后方繁杂内务;柳贯一擅长游走暗线、监察暗流,不宜久守洞天;算不尽智道无双,可他重心要随本体同行,在光阴长河之中推演时序陷阱、规避天庭算计;影无邪本就立场微妙,让他独守琅琊,人心难测,隐患太大。
思来想去,最好的法子,便是在这具仙僵旧躯之内,分出一缕自身神魂,寄入其中,化作一尊留守分身。
“影无邪,撤魂吧。”方源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,在寒潭边缓缓散开。
影无邪颔首,没有半句推辞。
他早已知晓商议的结果,心中自有计较。
只见他双目微微闭合,周身梦道柔光缓缓铺开,如水一般包裹住石台之上的仙僵肉身。淡淡的梦道波纹渗入仙僵头颅神魂识海,轻柔地剥离属于他自己的神魂本源。
这个过程并不轻松。
数年寄魂,他的神魂和这具仙僵的道痕早已纠缠交织,强行剥离,稍有不慎,便会神魂受创,轻则修为大跌,重则道基受损。
一丝丝淡金色的梦道魂丝,自仙僵眉心缓缓抽离,丝丝缕缕,如同抽丝剥茧,每抽出一缕,仙僵身上那层朦胧的梦道气息便淡上一分,原本潜藏在躯壳之内的僵道死气,慢慢重新浮上来。
影无邪面色微微发白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呼吸微滞,纯梦求真体微微震颤,显然剥离神魂,对他损耗不小。
足足半个时辰,最后一缕梦道魂丝离开仙僵识海,飘回到影无邪本体之中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后退两步,闭目调息片刻,再睁眼之时,看向仙僵,已然再无半点神魂牵连。
“躯壳还给你了。”影无邪轻声道,“这一具仙僵,僵道损伤不少,道痕磨损严重,只适合坐镇后方,若是上前线硬撼八转大能,撑不住几轮猛攻。”
“本就不指望他征战沙场。”方源淡淡回应,抬步走到石台跟前,指尖轻点仙僵的眉心。
至尊仙胎体的仙元缓缓流淌,柔和地探入这具旧躯识海。
接下来,便是分魂。
分魂不同于普通的分化念头,不是随意割裂神魂。若是胡乱分割主魂,本体神魂受损,道心出现裂痕,万道根基都会动摇,后患无穷。
方源修行万道,兼修智道,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分魂的分寸。
只取一缕宙道烙印最深的分魂,承载他的记忆、眼界、处事格局,拥有独立思考之能,可以调度琅琊一切常规力量,却和本体之间牢牢系着神魂感应纽带,本体远在光阴长河,亦可遥遥传递讯息,感知福地动静。
同时设下神魂禁制:这一尊分身,可以处置日常调度、情报汇总、资源分配、震慑北原西漠归降的蛊仙,看守宝库禁制,调动贺狼子、陈自在、耶律群星一众势力维稳疆域。
唯独两件事,无权决断。
一是不能擅自调动琅琊压箱底的顶尖战力,主动挑起大规模大战;二是不能私自挪动宝库内核心至宝,更不能自作主张,背离本体定下的大局方略。
一旦分身生出异心,本体一念之间,便可收回这一缕神魂,仙僵躯壳瞬间沦为死物。
方源闭上双眼,识海深处翻涌。
浩瀚如海的神魂之中,一缕带着春秋蝉时序气息、沉静稳固的分魂,缓缓剥离出来。
这一缕神魂,没有滔天战意,没有锋芒杀机,只有沉敛的谋划、稳重的格局,适合坐镇后方,稳守基业。
嗡——
一缕淡银色魂光,自方源眉心飘出,轻轻落进仙僵眉心的识海之中。
魂光入体,沉寂冰冷的仙僵猛地一颤,原本灰白死寂的眼窝之中,缓缓亮起一点沉静的微光。
仙僵缓缓抬手,五指慢慢收拢,熟悉掌控这副久违的躯壳。
僵道死气包裹着神魂,二者慢慢磨合,道痕一点点互相适配。
他缓缓坐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气息沉稳,神色和方源有七分相似,却少了本尊那股伺机而动、逆命争天的凛冽锋芒,多了几分守土固本的厚重从容。
“我名何春秋。”
这尊分身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和本尊略有区分,“自今日起,我留守琅琊福地,看守洞天,统筹南北两域一应事务,等候主上归来。”
何春秋。
春秋二字,取自春秋蝉,藏着宙道本源,也点明他的根由,是方源留在此地,稳住后方时序的锚点。
“名号已定,权责,方才已经在神魂禁制之中烙印清楚,不必多言。”方源看着何春秋,缓缓叮嘱,“紫薇仙子一直在盯着琅琊福地的动静,天庭信道、智道探子,从来没有断过。我本体动身前往光阴长河这件事,万万不可泄露分毫。”
何春秋微微颔首:“我明白。对外依旧放出消息,说主上闭关打磨剑道,参悟万道,洞天锁关,谢绝一切访客。我会动用柳贯一留下的虚实暗纹,遮掩洞天气机,蒙蔽天庭的探查信道。贺狼子、陈自在、耶律群星那边,我会照常传下调度指令,维持两域秩序,不让天庭看出破绽。”
“很好。”方源微微点头,目光转向影无邪,“你这边,需要尽快寻一具备用肉身,安顿神魂,稳固梦道根基,随我们一同出征光阴长河。”
影无邪早有准备。
他早已在琅琊宝库的密藏之中,提前物色好了一具梦道适配的备用躯壳。那是一具上古梦道仙躯,昔年是一位梦道七转蛊仙的肉身,陨落之后,肉身被影宗当年收藏封存,生机早已断绝,但神魂容纳性极佳,和纯梦求真体契合,没有仙僵躯壳的僵道冲突。
“肉身早已备好,就在梦渊密室,我这就过去寄魂稳固,半个时辰便可妥当。”影无邪说道。
此事敲定,几人分头行事。
何春秋留在锁魂崖寒潭,熟悉仙僵肉身的力量,梳理琅琊所有卷宗、传讯链路、各地据点暗线,接手大本营的管控权。一道道传讯灵枢从他手中发出,送往西漠屠霸天留守部众、北原三大使,一切调度如常,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。
而影无邪转身,踏入福地深处的梦渊密室,去完成换躯之事。
方源、屠霸天、柳贯一、算不尽四人,一同移步前往琅琊的万材宝库。
此行目标是光阴长河,长河之内,时序湍流滚滚,岁月之力无孔不入,岁月冲刷可以磨损道痕、侵蚀仙躯,沿途还有时序幻象、岁月异兽,更有天庭宙道巡守蛊仙拦路截杀。
普通飞渡仙蛊、遁空杀招,根本扛不住光阴长河里面狂暴的时序洪流。
想要安稳穿行长河,进退有据,攻防一体,必须炼制一座宙道仙蛊屋——万年斗飞车。
这是早就定下的座舰,也是此行所有人在光阴长河之中的立足战堡。
宝库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,宝库之内,仙光莹莹,无数玉匣、晶石、道材整齐排布,堆积如山。
算不尽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海量仙材,智道念头飞速运转,早已在心中推演过万年斗飞车的整套道纹架构。
“万年斗飞车,核心必须以似水流年蛊作为枢纽,搭配年兽道纹为动力根基。整座仙蛊屋,舟身要选用太古岁沉金为主料,这种金材生于光阴支流,天生耐受岁月冲刷,不容易被时光之力消融。”算不尽轻声讲解,“配套仙蛊,激流勇进蛊、万年围猎蛊、破晓蛊、岁护蛊,缺一不可。激流勇进负责冲破光阴湍流;万年围猎可以布下时间囚笼,困住来敌;破晓蛊化作剑光,撕裂时光锁链;岁护蛊撑起护罩,抵挡岁月啃噬。”
柳贯一点头,补充道:“舟身表面,我会以变化道叠加幻道纹路,平日里收敛气息,融入长河时序倒影之中,用来规避天庭宙道蛊仙的远距离探查,悄无声息穿行河段。”
屠霸天瓮声开口:“炼制舟身、锻打岁沉金、加固防御,交给我。我可以以肉身蛮力配合力道仙蛊,反复捶打,让舟身道纹咬合紧实,对战之时,我也可以坐镇车头,正面硬扛撞击、硬接时序重击。”
方源静静听着,指尖划过玉匣之中封存的似水流年蛊。
这只宙道仙蛊静静沉睡,蛊身流转一圈圈环形的时光纹路,轻轻震颤,隐约和他识海之中的春秋蝉遥遥呼应。
“光阴长河凶险,不止有天庭拦路。”方源缓缓开口,“长河之中残留无数上古强者的时序残念,还有幽魂魔尊当年留下的梦道暗流。石莲岛红莲烙印苛刻,除我之外,你们都无法登岛承接真传。你们的任务,是在外围守住万年斗飞车,为我隔绝一切干扰,挡住追兵、异兽、暗流。”
众人神色郑重,齐齐应下。
算不尽继续清点炼制清单,一样样仙材从宝库之中取出,整齐罗列在大殿空地之上:太古岁沉金、流年丝、时序水精、年兽骸骨道纹胚、幻梦云母、空道夹层晶石,数十种珍贵八转仙材,流光溢彩,铺了满满一片。
炼制万年斗飞车,工序繁复,道纹交织环环相扣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一旦道纹衔接出错,驶入光阴长河的瞬间,就会被时序洪流冲垮,舟毁人亡。
接下来的数日,琅琊福地深处,炼造仙蛊屋的动静悄然展开。
屠霸天周身力道奔腾,挥拳锻打岁沉金,轰鸣之声闷沉内敛,被洞天禁制层层锁住,传不到福地之外;柳贯一游走在舟坯四周,变化道韵流转,雕琢虚实幻纹;算不尽立在舟身一旁,不断调整道纹排布,推演时序流转的节点,随时修正偏差;影无邪换躯完成,全新的梦道肉身稳稳当当,他在舟身底层,埋下一层层梦道迷阵,若是敌人靠近飞车,便会坠入时序幻梦,自陷其中。
方源偶尔上前,指点宙道脉络,以春秋蝉的时序感悟,微调核心似水流年蛊的联动方式,让万年斗飞车在长河之中转向、遁走、折返更加灵活。
何春秋则坐镇中枢,有条不紊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各地情报,向北原、西漠下达例行指令,稳住两域人心,对外放出方源闭关的假象。
天庭紫薇仙子那边,信道探子一次次探查琅琊福地,只看到洞天封锁,气机沉寂,丝毫看不出,洞天之内,一座足以横渡光阴长河的宙道仙蛊屋,正在一点点成型。
这一日,暮色笼罩琅琊万峰,炼造的轰鸣缓缓停歇。
空地之上,一艘形如狭长银舟的仙蛊屋静静悬浮,舟身流转一圈圈淡金色年轮纹路,六组轮盘隐在舟底,船头镌刻十二尊年兽虚影,低眉蛰伏,气息沉敛。
正是万年斗飞车。
似水流年蛊在舟心核心轻轻转动,一圈圈时序波纹向内收拢,整座仙蛊屋,内敛了所有锋芒,仿佛一截自太古长河之中漂流而来的时光木筏,朴实无华,内里却藏着绝杀攻防。
方源、屠霸天、柳贯一、算不尽、影无邪五人,立于飞车甲板之上。
何春秋站在远处云崖,遥遥相望。
“后方交给你了。”方源遥遥出声。
“主上放心,琅琊无恙,等诸位归来。”何春秋躬身行礼。
话音落,方源目光远眺,穿透洞天壁垒,望向那看不见尽头、藏着红莲秘传的光阴长河。
“登车,出发。”
万年斗飞车微微震颤,年轮纹路缓缓亮起,一道淡淡的时序涟漪散开,破开琅琊洞天的界域屏障,化作一道银芒,划破长空,向着光阴长河入口疾驰而去。
云崖之上,何春秋静静伫立,目送银芒消失在天际,转身,重新走入琅琊中枢大殿,万千卷宗、传讯灵枢,静静等候他处置。
大本营的棋局,由他稳稳托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