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气氛在夜幕降临后达到了高潮。
苏晚棠坐在宴会厅角落的位置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。军人聚在一起总是这样，要么沉默得像块石头，要么热闹得像开闸的洪水。显然，今晚属于后者。
陈北川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把吉他，正在那儿鬼哭狼嚎地唱着跑调的情歌，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。林诗雨充分发挥了她八卦的能力，坐在几个女飞行员中间不知道聊些什么，时不时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。赵德明被几个老部下围着敬酒，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。
一切都很正常，除了那个缺席的人。
她不自觉地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。沈衍之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了人影，说是去接个电话，这都过了十几分钟了。心里正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，宴会厅的门被推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沈衍之换下了之前的作训服，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，头发似乎也打理过，比平时少了些凌厉多了些随意。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苏晚棠愣了一下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，端起果汁喝了一口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旁边停下。
“这里有人吗？”他问。
她抬头，对上他的眼睛：“你说呢？”
“看来是没有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，距离恰到好处，既不会太近显得刻意，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宴会厅的热闹仿佛与他们无关，耳边是陈北川跑调的歌声和周围人的笑声，眼前是觥筹交错的光影。
“你刚才去哪了？”最终还是她先开口。
“接了个电话。”他回答得很简短，“家里打来的。”
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从认识以来，他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，她一度以为他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。
“没什么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就是……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”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。以往说起这些，他总是三言两语带过，今天却主动提了一句。
“你很久没回去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任务多，没时间。”
她沉默了。作为军人，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职业的特殊性。聚少离多不是一句空话，而是每次挂断电话时屏幕上的时间，是每次推开家门时空荡荡的房间。
“你呢？”他突然反问，“多久没回家了？”
她想了想：“上次休假是……半年前？”
“半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确实很久。”
“所以啊，”她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们这种人注孤生。”
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注孤生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她迎上他的视线，“一年到头不着家，谁能受得了？”
“我能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能受得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动。
“我……”她刚想开口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林诗雨发来的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“你们干嘛呢？”
她瞥了一眼，没有回复。
“诗雨问你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还没回。”
“那就別回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她犹豫了一秒，最后还是跟着站了起来。
宴会厅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通往基地后山的小路。夜风带着西北边陲特有的干燥气息，吹在人身上很舒服。
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地走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时而交叠时而分开。
“苏晚棠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上次说的那句话，还算数吗？”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他：“哪句？”
“演习的时候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说如果那是你的兵，你罩定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当然算数。你沈衍之的兵，我苏晚棠罩定了。”
他也笑了。那是苏晚棠第一次看到他笑，很淡，但很真诚。月光下，那个平时冷得像冰山一样的男人，此刻眉眼间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山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。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山坡，上面长满了野草，在月光下呈现出银灰色的光泽。远处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。
“其实我一直想问，”她看着远处的夜色，“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？”
“你指什么？”
“当兵。”她说，“以你的能力，做什么都能混得很好。为什么非要待在部队里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爸是农民。我小时候家里穷，连饭都吃不饱。后来当兵，包吃包住，还能寄钱回家。”
就这么简单？
“嗯就这么简单。”他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，“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，觉得这里挺好的。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为了谁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能理解那种感觉——当兵不仅仅是一份工作，更是一种使命。
“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一个女孩子家，为什么选择开战斗机？”
“因为我爸呗。”她耸耸肩，“他觉得女孩子不该开飞机，我就偏要开给他看。”
他轻笑一声：“你俩挺有意思。”
“各有各的倔。”她说，“不过现在好了，他接受现实了。”
夜风徐徐吹过，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气息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，显得格外寂静。
走着走着，她突然开口：“沈衍之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记得那句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以为你早忘了。”
“我记得的事不多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这句话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，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前方已经走到了山坡的尽头，再往前就是戈壁滩了。沈衍之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落在他脸上，勾勒出平日里被严肃掩盖的温柔轮廓。
“苏晚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低沉而认真。
“嗯？”
“我们……算是在一起了吗？”
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是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想听你说。”
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视线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，像是可以把人吸进去。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没有抽回手。只是低着头，嘴角带着笑，手指微微蜷缩，反握住了他的。
夜风吹过，野草沙沙作响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了芽，痒痒的，热热的，说不清道不明。
这一刻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，宴会厅的方向传来陈北川更加跑调的歌声和林诗雨的笑声，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而山坡上的两个人，只是静静地对立着，十指相扣，仿佛可以站到天荒地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