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设在基地最大的那栋楼里，苏晚棠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“苏队！这儿！”
林诗雨在角落里朝她招手，旁边坐着几个地勤的姐妹。苏晚棠走过去，在空位上坐下，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。
沈衍之还没到。
她低头倒了杯茶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。
“诶，听说今天特战队的人也会来。”林诗雨凑过来，八卦之火在眼睛里燃烧，“你说那个沈衍之会不会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肯定来。”旁边的小刘插嘴，“这种庆功宴，两支队伍的头儿都得出席，这是规矩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沿。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的事——爆炸声中他朝她冲过来的样子，还有他问她“你当时在想什么”时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，她说不清道明。就像深井里的水，看似平静，下面却藏着什么。
“苏队？苏队？”
“啊？”她回神，看到林诗雨正盯着她笑，“想什么呢这么入神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“有点累。”
“累什么累，刚才敬酒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喝。”林诗雨暧昧地撞了撞她的肩膀，“老实交代，你和那个沈衍之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？”
“能有什么情况。”苏晚棠白了她一眼，“就是演习配合了一下。”
“配合？我可听说了，昨天你违抗命令亲自出击，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。”林诗雨压低声音，“然后呢？那个沈衍之有没有对你说什么？”
“能说什么。问了我当时在想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说，我在想如果那是我的兵，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尽力。”
林诗雨愣住了，半天才竖起大拇指：“牛还是你牛。这种话都敢说，就不怕他觉得你是个疯子？”
“他已经说过了。”苏晚棠想起沈衍之当时的表情，忍不住勾了勾嘴角，“不过他说了两遍。”
“两遍？”
“第一遍是飞行的时候，第二遍是问我话的时候。”
林诗雨还想再问，门被推开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整个人都精神了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苏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沈衍之穿着常服，身后跟着陈北川。他还是那副表情——波澜不惊，像个没有情绪的石头。只是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她这边，又很快移开。
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瞥。
但只有苏晚棠知道，那一瞬间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沈队！这边坐！”
赵德明招呼他过去主桌。沈衍之点点头，迈步走过去，途中经过苏晚棠这桌时，脚步停了停。
“苏队长。”
“沈指挥官。”
两人的对话简短得像在例行公事。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是一种试探，一种确认，一种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微妙距离。
陈北川从后面跟上来，经过苏晚棠身边时突然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苏队长，我们队长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平时参加这种宴会都板着脸，刚才我跟他汇报工作，他居然应了一声。”陈北川挤眉弄眼，“你到底跟我们队长说什么了？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。”
“我能说什么。”苏晚棠面不改色，“就是讨论了一下战术问题。”
“战术问题能让他笑？”陈北川明显不信，但碍于场合不好多问，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林诗雨在旁边全程围观，此时此刻八卦之魂已经完全燃烧：“不对，你们肯定有情况。陈北川可是沈衍之的心腹，他都这么说了，肯定有猫腻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苏晚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，“赶紧吃你的吧。”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军人聚在一起，要么聊训练，要么聊任务，要么聊女人。今天这场合，聊着聊着就开始起哄。
“诶，你们说这次演习，最大的功臣是谁？”
“那还用说？苏队呗！那一手超低空突袭，直接端了对方两个防空阵地！”
“还有沈队！地面指挥简直神了，愣是在这种情况下突出重围！”
“那两人配合得那么默契，是不是该喝一个？”
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，反正这句话一出来，全桌的目光都往苏晚棠和沈衍之身上飘。
苏晚棠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。
沈衍之皱着眉头没说话，端起酒杯想喝口酒掩饰过去。但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根本不打算放过他。
“沈队！苏队！喝一个！”
“交杯酒！交杯酒！”
“就是！这么默契，不喝一杯说不过去！”
陈北川在旁边起着最大的哄。他可太想看热闹了，自家队长和这位女飞队长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，他早就察觉到了。今天这机会千载难逢，说什么也不能放过。
林诗雨也在旁边跟着起哄，用胳膊肘怼了怼苏晚棠：“去啊去啊，怕什么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，你俩要是真没什么，喝一杯怕什么。”
苏晚棠看了沈衍之一眼。
后者也正好看过来，四目相对，彼此眼里都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忽然笑了。
大大方方地站起身，端着酒杯走到沈衍之面前。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。
“沈衍之，”她举起酒杯，声音不大但清晰，“我敬你是个爷们。”
沈衍之愣了一下。
他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她拒绝，她尴尬，她转身走人。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走过来，说出这句话。
敬你是个爷们。
这五个字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明明是个女人，却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认可。不是撒娇，不是示弱，而是并肩而立的尊重。
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，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。
陈北川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。他就知道，自家队长和这位女飞队长之间，绝对有戏！
沈衍之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深沉如井。他放下酒杯，接过她的酒杯，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“好！”
“漂亮！”
“666！”
整个大厅都热闹起来了。苏晚棠站在原地没动，沈衍之也坐着没动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，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。
那是一种默契，一种理解，一种无需言语的认可。
她转身回到座位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。
庆功宴持续到深夜，苏晚棠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。
基地花园里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她找了个长椅坐下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
“敬你是个爷们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。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，明明平时嘴硬得要死，明明刚才还想着要怎么避开他。
但看到他皱着眉头不说话的样子，她突然就不想让他为难了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就像是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，不需要太多言语，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，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。点开，是一条短信：
“你的判断很准确。——沈”
苏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变暗。
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，把手机贴在胸口，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。
这个人，明明就是认可了她，还要用这种方式表达。还不如直接说呢，非要装什么酷。
但她知道，这就是沈衍之。
那个沉默寡言、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心里的男人，能主动发这么一条消息，已经是最大的改变了。
夜风吹过，她的思绪飘回白天——驾驶舱里冷静到可怕的表情，还有小树林里说话时认真的眼神，以及刚才他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。
一切仿佛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发展，而她第一次没有想要逃避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她抬头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。
是沈衍之。
他也看到了她，脚步停了停，然后朝这边走过来。
“不回去休息？”他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，声音低沉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手机收起来，“你还不是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没有下文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星空下，两个沉默的身影形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沈衍之突然开口：“你今天那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敬我是个爷们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怎么，不喜欢？”
“喜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什么秘密，“很久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了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月光下，他的侧脸线条硬朗，那道疤痕若隐若现。她忽然想起白天爆炸时他朝她冲过来的样子，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产生错觉，但现在看来，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。
“沈衍之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，“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‘你的判断很准确’。”她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已经锁屏了，“你应该有很多方式表达，为什么选择发短信？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有些话，当面说不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，“发短信，至少可以不用看你的眼睛。”
苏晚棠愣住了。
这大概是认识以来，她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不是命令，不是质疑，而是一个男人笨拙的真心表达。
“所以呢？”她听见自己问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现在想当着我的面说什么？”
沈衍之转过头，月光落在他眼里，碎成点点星光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说了三个字：
“早点睡。”
苏晚棠：“……”
她忽然想笑。这个男人，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。明明气氛刚好，他就能用两个字把天聊死。
“行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，“你也早点睡，沈指挥官。”
说完转身要走，却听到他在身后叫住她：
“苏晚棠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几点的飞机？”
“八点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“记得吃早餐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这个人，真是……
她转身往宿舍走，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。走了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站在原地，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加快了脚步。
宿舍门口，林诗雨正等在那里，看到她回来，立刻八卦地迎上来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刚才那个沈衍之是不是找你了？你们聊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晚棠推开她，径自往里走，“就是随便说了几句。”
“随便说了几句能让你笑成这样？”林诗雨明显不信，跟在她身后追问，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！”
“我笑了吗？”苏晚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，确实是扬的。她咳了一声掩饰尴尬，“可能是喝多了。”
“你就嘴硬吧。”林诗雨给她一个“我都懂”的眼神，“等着瞧吧，你们俩肯定有戏。”
苏晚棠没接话，径自走到床边躺下。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——交杯酒、他发来的短信、花园里的对话、还有那句“记得吃早餐”。
这个人，怎么这么奇怪。
但奇怪的是，她并不讨厌这种奇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