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的牢房比王庭的地牢还要阴冷。
苏明薇站在牢门外,看着里面那个年轻人。他披头散发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你就是云安?”年轻人看着她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苏明薇点头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萧衍。”年轻人说,“或者按大燕的姓,我叫燕衍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动:“你真的是……”
“应该是。”他说,“我被一户农家收养,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”
她沉默片刻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儿子,为什么会被抛弃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困惑、有痛苦、有渴望。这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应有的眼神,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。
但她不能轻易相信。
“巴特尔查过你的底细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容妃的丫鬟生的儿子,当日就夭折了。你五年前开始调查和亲之事,一个月前和太子余党接触过。这些,你怎么解释?”
燕衍脸色变了变:“他们找过我,说可以帮我……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。”
“帮你?还是利用你?”
“都有。”他苦笑,“但我别无选择。我从小被抛弃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现在有人告诉我,我可能是皇子,我能怎么办?”
苏明薇沉默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。她也是被抛弃的人——不是被父母,而是被命运。从现代弃尸工位,到穿越成和亲弃子,她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要恨。”她说,“不管真相是什么,都不要恨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苏明薇转身往外走:“跟我来。”
牢头打开牢门,燕衍跟在她身后,走出了阴暗的牢房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才跟上她的脚步。
边城的街道很窄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上刷着斑驳的白灰。偶尔有牧民牵着马走过,好奇地看向他们。
“你打算怎么帮我?”燕衍问。
“先查清楚你的身世。”苏明薇说,“如果你是皇子,我会帮你。但如果你是被人利用……”
“利用我也好。”他说,“至少我有了存在的价值。”
苏明薇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从小被抛弃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养父母说,他们是在路边捡到我的。那时候我还在襁褓中,身上只有一块玉佩。”
“玉佩呢?”
“卖了。”他苦笑,“为了治病。养父生病那年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,我就把玉佩当了。”
苏明薇皱眉。玉佩可能是确认身份的关键证据,但现在显然已经找不回来了。
“先回王庭。”她说,“我会让人查当年的记录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我帮你,也是帮我自己。”
燕衍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苏明薇没有解释,继续往前走。
她帮他,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不知道根在哪里的人,一个被命运推向未知的人。但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弄清楚太子余党的阴谋。燕衍是棋子,但她不想让他成为弃子。
如果背后真的有人在大燕搞鬼,她不介意利用这颗棋子,反将一军。
驿馆门口,萧铁穆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阿依古丽和巴特尔。看到苏明薇身后的人,他点了点头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苏明薇说,“先把他带回王庭,慢慢查。”
萧铁穆看了燕衍一眼,目光如刀。燕衍毫不退缩地回视他,眼神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萧铁穆调转马头,“天黑前要赶回王庭。”
队伍启程,沿着草原上的路往北走。苏明薇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边城的方向。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,像是在告别。
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给北凉带来什么。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。
血脉、皇位、阴谋……一切都像一张网,缠绕在她周围。而她能做的,就是一步步揭开真相,不管那真相有多残酷。
傍晚时分,王庭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炊烟袅袅,牧民赶着羊群回圈,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。
苏明薇带着燕衍走进王庭,准备开始调查他的身世。
她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结束。
驿馆内,烛火摇曳。
阿依古丽给燕衍端来一碗热汤,后者接过,道了声谢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取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阿依古丽好奇地问。
“燕衍。”他说,“或者萧衍,都可以。”
“燕衍……”阿依古丽想了想,“那我还是叫你燕衍吧,听起来顺口些。”
燕衍笑了笑:“随你。”
阿依古丽又看了他几眼,压低声音说:“你长得确实和王后有点像,特别是眼睛。”
“是吗?”燕衍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那我可能真的是她弟弟。”
“可能?”阿依古丽眨眨眼,“你自己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燕衍摇头,“如果知道,我就不会来这里了。”
阿依古丽还想再问,苏明薇从内室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“燕衍,你过来。”
燕衍放下汤碗,走过去。
苏明薇把纸递给他:“这是巴特尔查到的资料。你自己看。”
燕衍接过,仔细阅读。越看,他的脸色越难看。
“容妃的丫鬟……当日就夭折了?”他喃喃,“那我是谁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苏明薇说,“如果你是那个孩子,你应该死了。如果你没死,那说明有人偷梁换柱。”
“偷梁换柱……”燕衍握紧拳头,“谁会这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明薇说,“但我能想到的动机只有一个——有人需要一枚棋子,一枚可以冒充皇子、搅乱大燕的棋子。”
燕衍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我真的是被人利用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苏明薇说,“但我不确定。你五年前开始调查和亲之事,这个时间点太巧了。是谁告诉你的?又是谁让你来北凉的?”
燕衍摇头:“是一个陌生人。他找到我,说我可能是皇子,让我来北凉找……找你。”
“陌生人?”苏明薇皱眉,“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岁左右,文质彬彬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”燕衍描述,“他说话很客气,但笑得很假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动。她想到了一个人——燕九黎。
但燕九黎不是已经回大燕了吗?
“你还记得他左手有什么特征吗?”她问。
燕衍想了想:“他拇指上有个玉扳指,很漂亮。”
果然是他。
苏明薇深吸一口气。燕九黎果然没安好心,竟然用这种方法来搅局。
“你被他利用了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放心,既然你来了北凉,我就不会让他们把你当棋子。”
燕衍抬起头: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愿意帮你查清真相。”苏明薇说,“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——真相可能不是你想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燕衍说,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苏明薇点头:“那就好。阿依古丽,带他去休息。”
阿依古丽应了一声,带着燕衍下去了。
苏明薇独自坐在屋内,思考着这件事。
燕九黎的阴谋很明显——他想用一个冒牌皇子来搅乱大燕的皇位继承。如果燕衍真的是皇子,那他就是一枚有用的棋子;如果不是,那他就是弃子,随时可以抛弃。
但苏明薇不想让他成为弃子。
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她需要弄清楚真相。燕衍的出现让她意识到,自己的身世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如果她不是容妃亲生的,那她到底是谁?
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萧铁穆推门而入。
“查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复杂。”苏明薇说,“燕衍大概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,但幕后之人是谁,还需要进一步调查。”
萧铁穆在她对面坐下:“你觉得是燕九黎?”
“除了他,还有谁会做这种事?”苏明薇说,“他回大燕之前,布下了这颗棋子。”
“要不要我派人去查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苏明薇说,“先把燕衍留在王庭,看看大燕那边的反应。”
萧铁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萧铁穆突然开口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关于你的身世。”萧铁穆说,“我听说容妃告诉你的那些……你还好吗?”
苏明薇沉默片刻:“我还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不管我是谁,我都是我。”
萧铁穆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本王知道,你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“不好受又能怎么样?”苏明薇苦笑,“难道要哭一场?哭完了,问题就能解决?”
萧铁穆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上。
苏明薇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有抽开。
“萧铁穆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真的是冒牌货……”
“本王不在意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,你是你就够了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你真的这么认为?”
“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他说,“从一开始,本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和亲公主。你比任何人都聪明、坚强、有能力。这些,跟你的出身无关。”
苏明薇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萧铁穆站起身: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:“对了,燕衍……你打算怎么安置他?”
“先让他住在驿馆。”苏明薇说,“我会让人继续调查他的身世。”
“好。”萧铁穆点头,“有什么事就叫本王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,苏明薇独自坐在屋内,烛火摇曳,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。
她不知道燕衍的到来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大燕的阴谋、北凉的未来、自己的身世……一切都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
她是苏明薇,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土木工程师,是北凉的王后,是用五年规划改变草原的女人。
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,她都会一一面对。
窗外,月亮升起,洒下一片银白。
草原的夜,静悄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