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的风比王庭更硬，卷着沙粒打在脸上，像有人用细鞭子抽。
苏明薇裹紧身上的斗篷，骑着马跟在萧铁穆身后。城墙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轮廓，黑黢黢的，像头卧在地上的巨兽。
“你没必要亲自来。”萧铁穆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本王可以让人把他押回去。”
“不了。”苏明薇摇头，“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。”
萧铁穆挑眉：“你就不怕是个陷阱？”
“怕啊。”她倒是实诚，“但更怕错过什么线索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：“你跟本王说实话，是不是早就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？”
苏明薇沉默了一下：“想不想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嘴硬。”
“随你说。”
萧铁穆也不生气，一夹马腹，加快了速度。
边城是北凉最南端的城镇，再往南走几十里就是大燕的边境。过去这里是个荒凉的小地方，现在因为互市的关系，热闹了不少。街道两旁有卖皮毛的，有卖盐茶的，还有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物件的。
苏明薇无心看这些。她的心思全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根据萧铁穆带回来的消息，边境的斥候抓住了一个可疑分子。那人自称是大燕流落在外的皇子，正在到处打听北凉王庭的消息，还特别问了一个人的情况——云安公主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萧铁穆在一座看起来像驿站又像牢房的建筑前停下。
门口的守卫立刻上前行礼，被萧铁穆抬手制止。
“人呢？”
“回王爷，在牢里关着。”守卫低声说，“那小子嘴硬得很，问什么都不说，非要见……见您说的那个人。”
萧铁穆回头看苏明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带路吧。”
牢房在地下，潮湿阴暗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苏明薇踩着地上的稻草，走到最后那间牢房门口。
狱卒打开了锁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？”萧铁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她抬手掀开门帘。
牢房不大，光线昏暗。一个年轻人坐在稻草堆上，双手被绑着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苏明薇愣住了。
那张脸——眉眼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，确实和她有七八分相似。若是陌生人看到，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兄妹。
“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人？”年轻人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北凉的王后？”
“我是。”她走近一步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：“有意思。原来我还有个姐姐。”
“姐姐？”苏明薇皱眉，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知道。”年轻人挣扎着坐直身体，“大燕的云安公主，现在是北凉的王后。呵，公主和亲跑到草原上，倒成了王后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讽刺，苏明薇听出来了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提醒。
年轻人撇了撇嘴：“燕十七。或者……按大燕的排行，我应该叫燕十七。”
“十七？”苏明薇转头看了萧铁穆一眼。皇帝的儿子排名到这个数字，说明孩子不少。
“庶出。”燕十七自己说了，“我娘是个不受宠的贵人，生下我就死了。我在宫里长大，连父皇的面都没见过几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……流落在外的血脉？”
燕十七的笑容淡了：“三年前，我在御花园当差，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宫女的对话。她们说，当年和亲的公主其实是个冒牌货，真的公主早就被送出宫了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紧。
“她们还说……”燕十七看着她，“真的公主被送走的同时，还有一个男孩也被送走了。那是我母妃的孩子。”
“你母妃？”
“我母妃是容妃的贴身丫鬟，后来被皇帝临幸，生下了我。”燕十七说，“她临死前告诉我，我还有个姐姐，被送去了北凉。”
牢房里有片刻的安静。
萧铁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所以你就跑到边境来打听了？”
“我要确认一下。”燕十七看向苏明薇，“现在看到了，确实像。”
苏明薇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那她确实不是容妃亲生的——这一点乳母已经告诉她了。但她还有个弟弟？
“你来北凉，不只是为了确认吧？”她问。
燕十七笑了笑：“当然。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皇位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“既然真的公主是冒牌货，那我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。皇位凭什么传给太子？”
苏明薇终于明白萧铁穆说的“大燕那边已经炸开锅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觉得我会帮你？”她问。
“我觉得你会帮我。”燕十七说，“因为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？”苏明薇摇头，“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。”
“但我们有血缘。”燕十七向前倾身，“姐姐，你也不想永远被北凉人压一头吧？只要我登上皇位，你可以回大燕，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地位。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是谁吗？”
“谁？”
“太子。”她说，“他答应给我封地，给我特权，让我帮他做事。后来呢？他把我妹妹扣押了，还想杀我。”
燕十七脸色变了。
“我在北凉过得很好。”苏明薇转身往外走，“你的事，我不管。”
“等等！”燕十七在身后喊，“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？你就不想知道你亲弟弟是谁吗？”
苏明薇停下脚步。
她当然想知道。
但不是以这种方式。
“你先在这里待着。”她说，“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。”
走出牢房，外面的风更冷了。萧铁穆跟上来，两人在城墙根下站定。
“你决定的？”他问。
“他的说辞太完美了。”苏明薇皱眉，“一个不受宠的皇子，无意间听到秘密，千里迢迢跑来认亲——你不觉得太巧了吗？”
“你怀疑他是假的？”
“或者被人利用了。”她说，“太子余党还没清干净，突然冒出个皇子来夺嫡，你觉得这是巧合？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查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先让人盯着他，别让他跑了。我要看看背后是谁在推动这件事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抬头看他：“王爷，你之前说的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如果我想帮他，你就帮我。如果我不想，你就不管。”
萧铁穆点头：“本王说话算话。”
“包括皇位？”
“包括皇位。”他说，“那是大燕的事，跟北凉没关系。”
苏明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，确定他没有说谎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那就去查。看看这个'皇子'到底是真货还是冒牌货。”
萧铁穆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风沙迷了她的眼。
那个年轻人……到底是谁？
苏明薇回到驿站时，天色已经擦黑了。阿依古丽迎上来，看到她的表情不对劲。
“王后，您见到那个人了？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真是您的弟弟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明薇在桌边坐下，倒了杯水，“长得确实跟我有点像，但说的话……太巧了。”
阿依古丽给她捏了捏肩：“王后，您别想太多。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苏明薇接过茶盏，却没有喝。她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，思绪又飘回了牢房。
燕十七说的那些话，有多少是真的？
如果他真的是容妃生的孩子，那当年被送走的不只是她一个，还有一个男孩。可乳母明明说，她是被抱进宫替代真公主的，那这个男孩又是怎么回事？
除非……
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。
除非燕十七在撒谎。
或者，有人故意让他来撒谎。
“备纸。”她说。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：“这么晚了，您还要写什么？”
“写信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“我要让人查一些事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燕十七的来历。”她铺开纸张，“三年前他在宫里当什么差，住在哪里，跟谁接触过，都要查清楚。还有当年容妃身边的那个丫鬟——就是他说的是他娘——也要查。”
阿依古丽点头：“奴婢这就去找巴特尔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明薇叫住她，“再派个人去清心庵，问问乳母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她说的每一个字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阿依古丽应了一声，退下了。
苏明薇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不管这个燕十七是真是假，既然他敢来北凉，就说明背后有人指使。太子余党？大燕朝廷？还是……
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萧衍。
那个笑面虎一样的宗室长辈，之前被萧铁穆打压过一次，但始终没有彻底清除他的势力。如果他暗中勾结大燕的人，制造一个假的皇子来夺嫡……
不对。
如果燕十七是假的，那真的皇子在哪里？
苏明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如果她真的不是皇帝亲生的，那真正的云安公主在哪里？乳母说当年抱进宫的是个女孩，那这个女孩……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上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这是她穿越前就有的特征。
可原主云安公主，应该没有。
所以她真的是穿越过来的，而不是真正的公主？
那真正的公主去哪了？
苏明薇突然觉得头疼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，决定不再想这些。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巴特尔就带来了消息。
“王后，您让我查的那个人，有问题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燕十七确实在宫里待过，但他不是三年前才听到宫女的对话。”巴特尔说，“他五年前就开始暗中调查当年和亲的事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而且他跟太子的人接触过。”巴特尔压低声音，“就在一个月前，太子余党被清剿的时候，有人看到燕十七出现在太子府附近。”
苏明薇眯起眼睛。
果然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巴特尔犹豫了一下，“那个容妃的丫鬟……根据宫里的记录，她确实生过一个男孩，但那个男孩出生当天就夭折了。”
苏明薇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夭折。”巴特尔重复了一遍，“所以燕十七说的什么'容妃临死前告诉他还有姐姐'，全是假的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很久。
所以这个燕十七，根本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。他只是一个冒牌货，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。
背后的人是谁，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王爷呢？”她问。
“王爷在隔壁房间议事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萧铁穆正在和拓跋岩商量什么事，看到苏明薇进来，两人都停了口。
“查到了？”萧铁穆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苏明薇在桌边坐下，“燕十七是假的。”
拓跋岩哼了一声：“老子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萧铁穆看着苏明薇。
“第一，容妃的丫鬟生的儿子当天就夭折了，根本没有流落在外这一说。第二，燕十七五年前就开始调查和亲的事，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有问题。第三，他一个月前跟太子余党接触过。”
萧铁穆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所以是太子余党在背后搞鬼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他们想利用这个假皇子制造混乱，趁机反扑。”
拓跋岩撸起袖子：“王爷，让末将带人去把那个小子砍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明薇阻止他，“杀了他没用。背后的人想看到的是我们自乱阵脚，我们偏不能让他们如意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做？”萧铁穆问。
苏明薇想了想：“将计就计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燕十七不是想当皇子吗？那就让他当。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我们可以对外放出消息，说北凉支持燕十七夺嫡。大燕那边听到这个消息，肯定会炸锅。”
拓跋岩瞪大眼睛：“你要帮那个冒牌货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我们只是'支持'他，然后看着他被大燕朝廷围攻。太子余党想利用他，我们也可以利用他。”
萧铁穆沉思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拓跋岩虽然不太明白，但也没有反对。他挠挠头出去了，屋里只剩下萧铁穆和苏明薇两个人。
“你刚才说的，都是真的？”萧铁穆突然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容妃的丫鬟生的儿子夭折了。”
苏明薇点头：“巴特尔查到的，应该不会错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……你的身世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，“乳母说我是从宫外抱来的，但没说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。也许真的是某个农户的女儿，也许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萧铁穆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不管你是谁，”他说，“在本王心里，你就是北凉的王后。”
苏明薇抬头看他。
“王爷这话听着像表白。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“总之，你的事本王管定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突然笑了。
这个嘴硬的男人。
不过，她喜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