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薇回到驿馆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坐在灯下，把那沓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信的内容确实如容妃所说，大部分是询问她的近况，但有几封提到了“边境”“军队”“五年规划”。这说明监控她的人不是普通角色，至少对北凉的局势很清楚。
“公主……不，王后，您先用点东西吧。”阿依古丽端着一盘点心进来，看到她又在发呆，“您这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苏明薇头也没抬，“阿依古丽，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清心庵那位妇人……你了解多少？”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：“您说容妃？她不是您的……”
“我不是她亲生的。”苏明薇平静地说，“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阿依古丽瞪大眼睛：“那您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明薇放下手中的信，“所以我想再去问她一次。”
“明天再去吧，您今天太累了。”
“不了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她确实累了，但从清心庵出来的时候，她就隐隐觉得妇人还有话没说完。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，还有那句“公主，有件事……你要小心”，都说明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阿依古丽拗不过她，只好点上灯笼，两人趁着夜色又往清心庵去了。
庵堂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。妇人坐在佛像前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到是苏明薇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公主……您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“我有些问题想不通。”苏明薇走到她面前，“您说皇帝需要公主和亲，所以……那原本应该送去和亲的那个孩子呢？”
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了？”
“容妃告诉我，我不是她亲生的。”苏明薇直视着她的眼睛，“但她也说不出我的来历。所以我想，您可能知道。”
妇人沉默了很长时间，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颤抖，“您真的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妇人叹了口气，抬起手示意苏明薇坐下。
“这件事，我藏了十七年。”妇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，“当年我在宫里做乳母，负责照顾一位刚生产的贵人。那位贵人生了位小皇子，但皇帝需要一位公主去北凉和亲……”
苏明薇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皇帝想了个主意，从宫外抱一个女孩进来，假装是贵人所生。”妇人的手指绞紧了佛珠，“可是那天晚上，贵人所生的其实是个男孩。皇帝震怒，说男孩没用，非要女孩不可。我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什么？”
“我就把自己的儿子送走了。”妇人终于哭了出来，“皇帝让人把男孩送出宫，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处理掉。我求他们饶孩子一命，他们答应了，但条件是——我必须把女儿抱进宫，换下那个男孩。”
苏明薇愣住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我就是你那个被送走的儿子？”
“不是！”妇人一把抓住她的手，“你是个女孩，是我从宫外抱来的。当时皇帝需要的是公主，我就……就找了个刚出生的女婴，把你抱进了宫。”
“那我原来的那个孩子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妇人摇头，哭得几乎说不出话，“他们说会饶他一命，会把他送到一户好人家……可是后来，我就再也没他的消息了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容妃亲生的，也不是皇帝的女儿。她是一个被抱养的孩子，一个用来应付和亲的政治工具。而真正的云安公主，早就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。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她问，“我是说，您亲生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妇人摇头，“送走后就再也没消息了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很久。
“母亲，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，“不管我是谁，您养了我十七年，您就是我的母亲。”
妇人再次泪流满面，这次是感激的泪水。
从寺庙出来，阿依古丽担忧地问：“公主，您没事吧？”
苏明薇摇头：“没事。反而觉得……轻松了。”
“轻松？”
“嗯。”她看向远方，远处是北凉的方向，“以前我总担心身份被发现。现在才发现，我就是我，不需要任何人的身份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回到驿馆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苏明薇刚坐下喝了口茶，巴特尔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王后，王爷回来了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苏明薇愣了一下，“他不是去边境了吗？”
“昨天半夜就回来了，说有急事要见您。”
苏明薇站起身往外走，刚走到门口，就看到萧铁穆从马上跳下来。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迎上去，“边境出事了？”
“有点状况。”萧铁穆看了阿依古丽一眼，后者会意地退下了。
“什么事？”
萧铁穆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拉着她进了屋，关上门，才低声说：“有人在边境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年轻人。”
“年轻人？”
“二十岁左右，长相……”萧铁穆顿了顿，“长得很像你。”
苏明薇愣住了。
“像……我？”
“斥候说，那人自称是草原人，但举止投足不像。而且他一直在打听北凉王庭的消息，还问……”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，“还问了你的事。”
苏明薇的第一反应是：大燕派来的细作？
但如果是细作，为什么会“长得像她”？除非……
“你怀疑他是……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萧铁穆摇头，“但斥候说，那人的眉眼跟你有七八分相似。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，若是刻意模仿，未免太巧了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。
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是她同母异父的兄弟……
“人在哪里？”
“已经被扣下了。”萧铁穆说，“我让人把他关在边城的牢里，准备亲自去审。你要一起去吗？”
苏明薇点了点头。
她需要知道真相。
无论那个年轻人是谁，她都必须面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