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的效率比预想的高。
次日清晨,苏明薇刚用过早膳,他就回来了。驿馆后院,阿依古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闲杂人等,才让巴特尔开口。
“容妃不在冷宫。”巴特尔低声说,“三年前就被迁到城外的清心庵了。”
“迁到庵堂?”苏明薇皱眉,“为何没有记录?”
“内务府的人做的,很隐蔽。”巴特尔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她身边有个老宦官看着,说是‘就近照料’,实际上是软禁。”
苏明薇沉默片刻。所以容妃不是自己逃出来的,而是被秘密转移。那么那封信——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巴特尔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,“庵里的老尼姑说,容妃最近经常一个人坐在禅房里写信,写完就烧掉,只留一份副本。”
“写信?”
“但她不是往外送,是往里收。”巴特尔看了苏明薇一眼,“有人每隔半月给她送一封密信,她看完就抄录下来,原件销毁。”
苏明薇心中一动。容妃在等什么人的消息?那封写给“云安公主”的信,是她主动写的,还是受人指使?
“公主,”阿依古丽开口,声音有些不安,“您真的要去见她?”
苏明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封信,纸张已经被她反复折痕处变得软薄。上一世她是个孤儿,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。这一世突然多了个“母亲”,还是原主的母亲——这种感觉陌生而微妙。
“去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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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心庵在京城郊外二十里的一座小山坡上。
寺庙很破旧,朱漆斑驳脱落,院墙也是东缺一块西少一角的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修缮。门前的杂草长到膝盖高,若不是巴特尔带路,苏明薇几乎要以为这里是间废弃的农舍。
“您真要一个人进去?”阿依古丽不放心地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庵里都是女眷,你进去不方便。”苏明薇拍了拍她的手,“而且……有些话,可能需要单独说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院内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院墙的沙沙声。正殿的佛像前,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妇人正跪着,双手合十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明薇没有打扰她,只是站在门口看着。
妇人大概四十多岁,头发花白了大半,脊背微微弓着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。她跪在蒲团上,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这就是……原主的母亲?
苏明薇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。她不是原主,对这个妇人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。但看到对方苍老疲惫的样子,她还是忍不住想到——原主若是泉下有知,会是什么感受?
脚步声惊动了妇人。她回过头,在看到苏明薇的瞬间,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
“公主……”妇人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“真的是你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苏明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是真正的云安公主,但此刻她代表着云安。
妇人颤巍巍地从蒲团上站起来,踉跄着朝苏明薇走过来。她的腿脚似乎不太好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但眼睛始终盯着苏明薇,仿佛,生怕她会在眼前消失。
“您……过得好吗?”妇人问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很好。”苏明薇说,“北凉对我很好,王爷对我很好。”
这是实话。虽然过程曲折,但萧铁穆确实没有亏待她。
妇人泣不成声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当年他们把你送走,我想去送送你,都被拦下了……”
苏明薇沉默着。她不知道原主和容妃之间发生过什么,但从妇人的眼泪来看,这段母女情谊是真挚的。
妇人哭了一会儿,情绪才渐渐平复。她拉着苏明薇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,仔细端详着她的脸。
“长高了,也瘦了。”妇人喃喃地说,“在北凉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不苦。”苏明薇摇头,“那边的人……其实没那么可怕。”
“他们都说你嫁了个好地方,但我总放心不下。”妇人叹了口气,“一个女孩子家,嫁到那么远的地方,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有阿依古丽。”苏明薇说,“还有王爷。”
妇人听到“王爷”二字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王爷……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苏明薇重复了一遍,这次的语气更加笃定。
妇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明薇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然后她突然反握住苏明薇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公主,”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些事……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。但你回来了,我不能不说。”
苏明薇心中一凛。她感觉到妇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。
“什么事?”
妇人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松开苏明薇的手,重新跪回蒲团上,抬头看着那尊已经斑驳的佛像。
“公主,其实……”妇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苏明薇愣住了。
她想过容妃可能会说很多话——抱怨皇宫的冷漠,诉说这几年的艰辛,或者求她带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但她没想到,会是这样的内容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妇人回过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:“当年我入宫多年都没有子嗣,恰逢皇后产下一位公主,但那孩子……生下来就断了气。皇后怕皇帝怪罪,便对外宣称公主活下来了,暗地里却找人抱了我养的一个孩子去顶替。”
苏明薇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所以,原主云安公主,是容妃从宫外抱来的孩子?那么她的真正身世——
“那我的亲生父母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妇人摇头,“那孩子是皇后的人送来的,我只负责养大她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很久。
这个消息太突然了,她需要时间消化。她不是原主,对这个身体的真正血统并没有执念。但她能感觉到,原主的意识似乎在听到这番话时,有那么一丝细微的波动——是震惊,还是释然?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最终说。
妇人紧张地看着她:“公主……你不会不要我这个母亲了吧?”
苏明薇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。她不是原主的生母,但养了原主十几年,这份感情是真的。此刻她眼中的忐忑和不安,也是真的。
“不会。”苏明薇伸出手,握住了妇人的手,“您养了我这么多年,无论血缘如何,您都是我的母亲。”
妇人又哭了出来,但这次是带着笑的。
苏明薇陪她在佛像前坐了很久,听她讲了这几年的事情。容妃被迁到庵堂后,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和那个负责“照料”的老宦官。日子虽然清苦,但比起冷宫,已经好太多了。
临走时,妇人突然拉住苏明薇的袖子。
“公主,有件事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“什么?”
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那个给你送信的人……我不确定他是谁,但他每次送来的信,都会提到你的动向。他好像……很了解你在北凉的事情。”
苏明薇心中一沉。
“信在哪里?”
“都在我这里。”妇人从怀中掏出一沓纸,“我怕被发现,每次都抄录下来,原件还给他。你拿去吧。”
苏明薇接过那沓纸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信的内容很简短,大部分是询问她的近况,但有几封提到了“边境”“军队”“五年规划”之类的字眼。
有人在暗中监控她。
而且这个人,很可能就在北凉。
“多谢。”苏明薇将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您多保重。我会再来看您。”
妇人依依不舍地看着她:“公主……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苏明薇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正殿。
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站在台阶上,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。身后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声,她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
阿依古丽迎上来,看到她的表情不对劲:“公主……不,王后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苏明薇说,“回去再说。”
她需要回去好好想想——那些信是谁写的?目的又是什么?还有,原主的真正身世……要不要告诉萧铁穆?
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着,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但此刻,她只想快点回到驿馆,把这些情报整理清楚。
毕竟,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