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叠翠,涧水含烟。
参天古木的高枝之上,南宫流云一袭绛红长袍静坐临风。指尖捏着一支做工粗劣的兔形木簪,簪身歪扭笨拙,全无半分精致模样。他垂眸轻抚簪面,神色温软,眉眼间裹着一层散不开的淡淡落寞,静静俯瞰山间云海沉浮。
山风穿林,涧水叮咚。
山下清涧浅滩,白夭夭赤足立在冷水之中,双脚伤痕交错,正低头俯身,借着溪水冲洗皮肉伤口。粼粼水光衬得一双玉足莹白透亮,猝不及防闯入高处视线。
南宫流云身形骤然一僵,飞快偏头避开,仓促间一缕极淡的灵力气息随风飘散,落向水面。
水声骤停。
白夭夭猛地抬眼,眸光锐利如锋,冷声穿透林间:“谁?”
树影掠动,绛红身影落至青石岸边。南宫流云身形微滞,姿态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,低声应答:“是在下。”
四目相对的刹那,白夭夭眼底惊疑、诧异、厌恶轮番闪过,语气瞬间覆上薄怒:“登徒子!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猛扬,涧中积水轰然翻卷,裹挟着凛冽灵力化作厚重水幕,劈头盖脸朝南宫流云狠狠拍去。出手极快,毫无铺垫,招招带着怒意。
南宫流云全然没料到对方动手这般干脆,心神错漏一瞬,结界撑起慢了半拍。星时屏障挡下主力水劲,侧边宽大袍袖仍被激流扫透,晕开一片深浅分明的湿痕。
“姑娘误会,在下并非有意窥探。” 他抬手欲解释,姿态退让,全无半分争锋之意。
白夭夭置若罔闻,根本不给他开口余地。指尖灵丝骤颤,暗处黑影破空疾冲,一尊漆黑傀儡刺客携刺骨寒芒,直取南宫流云心口要害,杀招凌厉,不留余地。
面对女子的决绝攻势,南宫流云眉宇微敛,不愿以强压弱,出手全程留力。掌心红莲帝焰腾腾跃起,赤红灵力铺开,稳稳锁死傀儡所有攻势。烈焰缠体,步步压制,任凭刺客辗转突袭,始终近不得他身侧半寸。
一击不成,白夭夭攻势再叠。
灵丝翻飞,一尊剑修傀儡应声现世,提剑正面硬刚,纵横剑光封锁整片区域;刺客傀儡随即隐入林间阴影,借死角游走偷袭,明暗夹击,层层紧逼。
双傀儡攻势迅猛繁复,剑啸风鸣响彻山谷,奈何修为差距悬殊,几番猛攻下来,连南宫流云的衣袍边角都未曾碰到。
缠斗片刻,南宫流云无意继续纠缠。眸底微光一闪,时序之力骤然铺开,银白星纹瞬锁一方天地。
呼啸剑影、隐匿黑影齐齐僵滞半空,两尊傀儡彻底被禁锢。就连操控灵丝的白夭夭,也连带被时空定身,维持着抬手催术的姿势,动弹不得。
南宫流云收尽灵力,掠至石边,微微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:“在下无心冒犯,特此致歉。姑娘若肯谅解,便眨两下眼。”
白夭夭身形被锁,姿势别扭窘迫,满心恼意无处宣泄,瞪着眼前温雅从容的人影,僵持片刻,只能不情不愿地轻眨两下眼眸。
禁锢瞬解。
不等白夭夭再度发难,南宫流云身形一纵,赤红流光划破林间,带着几分狼狈仓促遁逃远去。
奔逃仓促之间,袖袋轻晃,那支歪扭的兔形木簪悄然滑落,静静落在青石之上。
白夭夭垂眸瞥见,弯腰拾起。指尖捏着粗糙笨拙的木簪,她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山林深处,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亮色,反手便将木簪藏入袖中,缄默收妥,绝无归还之意。
“夭夭!夭夭!”
软糯稚嫩的呼唤自林道传来。
南宫十七一脸懵懂天真,迈着步子匆匆奔来,纯粹眼眸干净纯粹,一如不谙世事的稚童。
见他前来,白夭夭方才满身锋芒戾气尽数褪去,眉眼间悄然染上一层柔和。她抬手散尽残余灵息,收起周身傀儡,轻声应了句,便随同南宫十七并肩转身,缓步离去。
山海辽阔,潮声不息。
临海幽谷崖边,南宫流云驻足而立,海风猎猎掀动绛红衣袍。方才水畔惊鸿一瞥的画面,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他轻轻摇头,抬手拍了拍衣襟,神色带着几分自嘲。
指尖抚过微凉湿袍,这才察觉袖中空空,猛然惊觉贴身存放的兔簪已然遗失。想来必是方才缠斗奔逃时,不慎落在了溪涧边。
他转身欲折返找寻,转念想起白夭夭方才盛怒凌厉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迥异,几番权衡,终究止步,作罢回头之心。
浪涛拍岸,风声萧瑟。
远方滩头,一道白衣身影临风独立,背影孤峭落寞,正是夜无殇。
南宫流云缓步上前,轻声开口:“小四,何以独自在此?”
夜无殇缓缓回眸,一双异瞳盛满化不开的落寞,任海风乱尽发丝,语声低沉沙哑:“我数次寻她,明月始终避而不见。”
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惶恐,他轻声追问:“流云,你说她…… 是不是真的不愿再理我了?”
南宫流云见状,心生感慨,不由忆起自己当年对小五的执念执念难抒。深知情爱错过、求而不得的煎熬,只盼挚友得以圆满,遂温声劝慰:“不会。明月心性通透。她只是心结未平,只需些许时间释怀,待她想通,万事皆可回转。”
闻言,夜无殇黯淡眼底终于浮出浅浅笑意,心绪稍安。
视线落处,夜无殇留意到他衣袍未干的水渍,眼底满是疑惑。素来洁净端方、一丝不苟的南宫流云,衣袍极少沾染尘水污渍,这般狼狈模样极为罕见。
“你衣袍何故沾了水渍?”
一句话落,南宫流云垂眸望向湿痕,水畔误会、无端被斥、狼狈奔逃的画面尽数回笼。耳尖飞快掠过一抹薄红,眼底窘迫一闪即逝。
他敛尽所有异色,重归温润内敛的常态,淡淡轻描:“无事,行路不慎,沾水而已。”
所有局促慌乱,尽数被他悄然掩去,不露分毫。
恰在此时,一道清透神识传音骤然落满众人心海,是夏清暖的声音,:“诸位速赴法域殿,齐聚议事。”
二人不再逗留,双双踏空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