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回到电视台是上午十点。她刷卡进楼，电梯上到七楼，新闻部办公室的门开着。她走到自己工位，电脑屏幕亮着，桌面上她昨晚写的稿子不见了。她打开文件夹，文件名还在，点开是空白的。她打开后台，她三年前做的所有网贷致死专题，全部显示“已删除”。她搜索自己的名字，零结果。她又打开浏览器，输电视台的网址，翻到新闻栏目，她写了三年的专题页面，变成了一行字：“404 Not Found。”
她关掉电脑，去了主编办公室。门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。主编坐在桌后，五十来岁，头顶稀疏，手里捏着一支笔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让她坐。
“我的专题呢？”沈岚问。
“撤了。”
“谁撤的？”
主编把笔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“沈岚，你干了八年，你知道规矩。赵利公司一年在我们台投两千万广告。两千万。你那个专题，写了三年，发出来过吗？没有。为什么没有？因为每次要发的时候，广告部就打电话来。这次也一样。”
“赵利已经死了。”
主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“他公司还在。法人是他侄子，叫赵小军。合同照常履行，广告照常投放。你那个专题，碰不得。”
沈岚站在桌前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，烟盒的位置空着。她沉默了几秒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住，回头看了主编一眼。“我备份了。”
主编没说话。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，重新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沈岚出了电视台大楼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掏出手机。她的手机之前格式化过，但她把资料备份在了一个加密U盘里。她打了林渡的电话。响了两声，接通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出租屋。”
“我过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她推开门。林渡坐在纸箱上，陈默站在窗边。沈岚把U盘拍在纸箱上。“台里发不了。我自己发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“你发出去，他们也会删。”
“我发短视频。”沈岚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一个短视频App，“一段一段发，配截图，配录音。他们删一条，我发十条。删不完。”
她坐在桌边，开始剪视频。她把陈默的采访录音切成片段，把她三年积累的资料做成截图，配上字幕。她做了三段，每段一分钟。第一段标题：“网贷致死，谁在掩盖？”第二段标题：“一个灰名的自述。”第三段标题：“赵利公司还在运营，法人是他侄子。”
她发出去。三段视频，上传完成，显示“审核中”。她等了十分钟。第一条过了，播放量从零跳到几百，跳到几千。第二条过了，播放量破万。第三条审核慢了一点，但也过了。
当晚，三段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。评论区炸了。有人说“我也借过”，有人说“我朋友就是被催收逼死的”，有人说“赵利公司在哪，我去砸了”。沈岚坐在出租屋里，看着数据往上涨。手机响个不停，私信提示音像下雨。她没看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，她打开手机。三段视频全没了。账号显示“因违规内容已被封禁”。她再打开那个App，搜索自己的用户名，零结果。她又下载了另一个短视频平台，把视频重新发上去。发完不到半小时，全没了。第三个平台，一样。第四个，一样。她换了五个平台，每个平台活不过一个小时。
她坐在桌边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开口：“删完了。”
林渡站在窗边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册子。册子自己翻开了。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零的命”三个字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，灰色，极小：“信息扩散已拦截。负责人：赵小军。赵利侄子。当前坐标：金鼎大厦B座801。”
沈岚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。私信。一条，两条，十条，一百条。她划开屏幕。私信列表滚不到底，全是新消息，每一条都短。她点开最上面一条，一个头像模糊的用户发来三个字：“救救我。”下一条：“我欠了四十万，利息是记忆。”再下一条：“我妈不认得我了。”再下一条：“我不想灰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屏幕还在震，嗡嗡嗡，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蜂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“几百条。全是负债者。他们看见视频了。视频删了，但他们记住了。他们知道有人能帮他们。他们找我。”
册子在林渡手里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收债进度：6%”跳了一下，变成了“7%”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，楷体，黑色：“集体求助信号已接收。当前待收人数：三百七十二。主账户可收额度：不足。需借款提升额度。”
林渡把册子合上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暗了一度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还在。但册子上那行字他记住了。三百七十二个人。他收不了。要收，就得借。借了，寿命再扣。他坐在纸箱上，没说话。沈岚的手机还在震。陈默站在窗边，看着巷子外面。天亮了，路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