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玻璃门口。十几双金眼睛对着他，走廊白光灯从头顶打下来，照在他们瞳孔周围那圈金色上，亮得像一圈薄薄的铜环。最前面那个货车司机往前走了一步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。
“赵总说你是叛徒。”他说，声音平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。
“赵利死了。”林渡说。
货车司机笑了一声。嘴角咧开，露出一排灰白的牙。那排牙在灯光下泛着暗光，像烧过的骨头。“赵总没死。他在本子里。他跟我说了，你拿了本子不办事，你替外人销名，你欠的债不还。他说你是叛徒。”
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同时迈步。脚步整齐，像有人喊了口令。他们从走廊两侧逼过来，眼睛全亮着金。林渡退了一步，但后面是玻璃门，推不开。沈岚在身后喊他名字。陈默从他身侧冲出去，右手攥拳，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。他撞进人群里，一拳砸在一个人的胸口。那人退了两步，撞翻后面的两个人。但其他人没停，绕过陈默，朝林渡扑过来。
林渡出手了。他一步跨前，左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腕，往旁边一甩。那人飞出去，撞在墙上。右手握拳，从下往上抡，拳面砸在第二个人下巴上，那人双脚离地，往后倒在人堆里。第三个人挥拳过来，林渡侧头，拳风擦过耳朵。他膝盖往前一顶，顶在那人腹部，那人弯下腰，林渡肘部砸在他后背，他趴在地上不动了。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。他动作快，力量大，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金色纹路的灼热。他放倒第八个人的时候，剩下几个人转身跑了。脚步声急促，拐进电梯间，电梯门开了又合上，走了。
走廊里躺了八个人。有的抱着胳膊，有的捂着肚子，有的趴在地上喘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手心的金字亮着，胸口起伏。他放倒了两个，但大部分是林渡干的。林渡蹲下来，抓住那个货车司机的领口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，按在墙上。那人后背贴着墙面，金眼睛对着林渡，但里面的光开始暗了，像电池快没电了。
“你借了多少？”林渡问。
货车司机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碎了：“八十万。”
“利息是什么？”
“妹妹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哽咽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“我妹妹。她忘了我。我借那笔钱的时候，系统让我选利息。我选了‘一段关系’。我以为是朋友，是同事。它扣的是我妹妹。她现在不记得我了。我打电话回去，她问我是谁。我说我是你哥，她说她没有哥。”
林渡松开他的领口。货车司机顺着墙滑下去，坐在地上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走廊里其他躺着的人，有的也开始哭。一个女的抱着自己的胳膊，嘴里念叨“我妈不认得我了”。一个年轻男的盯着自己的手，手在抖，他说“我女儿看见我就哭”。
沈岚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。她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但没信号。她低头看那些躺着的人，又看林渡。她开口：“我打电话给台里了。主编让我回去。他说赵利的公司是台里广告大户，让我别查了。我说我已经查了。他说那你停职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册子。册子自己翻开了。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零的命”三个字还在。旁边那行“收债进度：4%”跳了一下，变成了“6%”。底下浮出一行新字，楷体，黑色，比之前的都大：
“集体借款已启动。城市负债者暴增。新增灰名：持续增加中。当前灰名总数：四十七。”
他翻到中间那一叠灰名。之前十七个。后来二十个。现在密密麻麻排了四十七个。最新添上去的几个名字颜色还很浅，像刚烧过的纸。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在走廊的白光灯下闪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沈岚。沈岚站在那些躺着的人中间，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黑着。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：“我停职了。”
陈默从旁边走过来，站在林渡身边。他的右手攥着拳，手心的金字暗了一度，又亮起来。他看着走廊里那些金眼睛，那些暗下去的金眼睛，那些抱着头哭的人。他开口：“他们在扩散。”
林渡低头看册子。册子又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零的命”旁边，多了一行小字，灰色，极小：“集体借款模式已复制。全市复制点：十七处。赵利公司员工仍在运营。负责人：未知。”
他抬起头。走廊尽头，电梯门又开了。这次走出来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四十来岁，短发，穿黑色西装。她站在电梯门口，看着走廊里躺着的八个人，看着林渡，看着陈默，看着沈岚。她的眼睛是正常的，没有金色。她开口，声音平：“林渡。赵总让我带句话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
“他说，‘本子在你手里，但你不会用。你把本子给我，我帮你销名。你剩下的二十二年，够你活到退休。’”女人说完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地上，用鞋尖推过来。名片滑过地砖，停在林渡脚边。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名字是“赵利”。电话是空的。她转身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，往下沉。
林渡低头看那张名片。名片在他脚边，纸面雪白。他弯腰捡起来。名片背面，有一行铅笔字，极小，细瘦的笔画，收笔带钩。三个字：“零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