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第二天早上八点到了。她进门的时候林渡刚醒，坐在床沿上，外套披着，没穿鞋。陈默坐在沙发上，一夜没动，坐姿和昨晚一样，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。沈岚站在门口，看了两人一眼，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。
“你小时候住哪？”她问。
林渡抬头。他试着回忆。老家，母亲，田埂，门槛。但那些画面都是散的，拼不起来。他能想起一个院子，院里有棵枣树。能想起一口井，井沿长着青苔。但那个院子在哪个村，哪条巷，叫什么名字，他想不起来。像一张地图上被挖掉了一块。他开口：“不记得。”
沈岚没说话。她把打印纸摊在纸箱上，手指点着其中一张。那是一份学籍档案复印件，抬头是城西第三小学，地址栏写着“城西区柳树巷12号”。她又指了一张，户籍信息，迁出地址“城西区柳树巷12号”，迁出日期是他十岁那年，父亲去世之后。
“柳树巷12号。”沈岚说，“你爸去世那年，你跟你奶奶搬走了。你妈还住在那儿。”
林渡看着那行地址。柳树巷12号。他认得“柳树巷”三个字，王胖子带他去过。陈国栋的身份证地址也是柳树巷，47号。他前天去过那条巷子，站在47号门口，看见隔壁门缝里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。他现在知道了，那个老太太可能是他母亲的邻居。他母亲住12号，就在那条巷子里。他路过过，什么印象都没有。
“去看看。”沈岚说。
三个人下楼。沈岚开车，二十分钟，停在柳树巷口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窄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电线在头顶交错。沈岚走在前面，林渡跟着，陈默走在最后。走到12号门口，沈岚停下来。
12号是一扇木门，门板上的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底色。门口摆着一双旧布鞋，鞋底磨平了。门虚掩着。林渡站在门口。他看着这扇门，看着门槛上那道裂痕，看着门框旁边砖墙上用粉笔画的几道横线，像是很多年前小孩子量身高留下的。他不认识这里。他来过这条巷子，站在47号门口，离这儿只有几十步。但他对这扇门，这个院子，没有一点印象。
“你小时候住这儿。”沈岚说。
林渡伸手推开门。院子里很小，一棵枣树，树冠压着半边屋顶。一口井，井沿用水泥抹过，青苔从缝里长出来。院子角落里有一张石桌，桌面上刻着什么东西，凑近看是几道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小孩子用钉子划的。他蹲下去看。第一个字是“林”，第二个字是“渡”。他的笔迹。但他不记得刻过。
陈默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那两个字。他开口：“你过去被吃了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“吃了还能吐出来吗？”
“本子可以。”陈默说，“但要代价。”
林渡翻开册子。翻到空白页。他问：“什么代价？”
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，楷体，黑色：“用未来换过去。一天换一年。赎回一年童年记忆，扣除一天未来寿命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，灰色：“主账户剩余寿命：正常七十八岁。已扣除：替借损耗，累计三十六岁。当前剩余：四十二年。”
四十二年。他今年三十五。四十二年后，他七十七。正常寿命七十八，只剩一年。如果拿未来换过去，一天换一年，赎回童年十年，扣十天。十天。四十二年减去十天，还剩四十一年零三百五十五天。他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。他抬头看陈默。陈默看着他，黑眼睛里的火星稳着。沈岚站在枣树下面，看着这两个人，没插话。
林渡低头看册子。空白页上那行字还在等。他开口：“拿十年，换回童年。”
册子停了一秒。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主账户剩余寿命”跳了一下，从四十二年变成了四十一年零三百五十五天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，楷体，黑色，比之前的都清楚：
“成交。童年记忆赎回中。倒计时：三秒。”
他等着。三秒后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画面涌进来，像有人把一匣子旧照片全倒在他脑子里。他看见自己坐在枣树下面，手里攥着一颗青枣，往嘴里塞。看见自己在井沿上爬，被母亲拽下来，屁股上挨了一巴掌。看见自己在石桌上刻字，刻到一半，听见母亲喊他吃饭，他把钉子藏进裤兜。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他用脚去踩。看见母亲端着面从厨房出来，面冒着热气，她喊——“小渡。”
那个声音。尾音上扬，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，但温和。他听见了。他母亲的声音。他站在院子里，闭着眼，听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回响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他睁开眼。眼眶里有东西在转，没掉下来。他看着那棵枣树，看着那口井，看着那张石桌。他记得了。他全记得了。
沈岚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眶又红了。陈默站在他身边，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，稳了。林渡低头看册子。最后一页上，“零的命”三个字还在。倒计时还在跳。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院子里的天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枣树上面那片天。巷子里的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苔和旧木头的味道。他记得这个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