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在床上,掏出手机。他打开相册,往下翻。照片不多,翻到最底下,找到一张。母亲坐在老家的门槛上,身后是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手里端着一碗面,面冒着热气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头顶的白发和肩膀的轮廓。他记得这张照片,去年过年回去拍的。他记得那天她做的面是手擀的,记得她往他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。但他想不起她叫他名字时的声音。
他往上翻。又找到一张,母亲站在田埂上,背对着镜头,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他记得那天的风很大,记得她喊他回家吃饭。喊的是“小渡”。两个字,尾音拖得很长。但他听不见那个声音。像有人把音轨抽走了,只留下画面。
他退出相册,拨了母亲的电话。响了三声,接通。“喂?小渡?”
“妈。”
“你咋又打来了?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“哦。你今天咋了,怪怪的。”
“妈,我爸走的时候,我几岁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你十岁。那年冬天,你爸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翻一本旧账,“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。你那时候还小,不懂事。后来你奶奶把你接走了,你妈一个人在这儿。”
林渡听着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,沙哑,尾音上扬。他听着那些字,一字一字落进耳朵里,但他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接住它们。像水泼在玻璃上,流走了。他记得父亲走的那年他十岁。记得奶奶来接他。记得母亲站在门口,没有出来送。但那个声音,那个告诉他“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”的声音,他不认识。像听一个陌生人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小渡?你声音怎么变了?”
“没事。感冒。”
“吃药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妈没事。你别惦记。”
“嗯。挂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暗了。他坐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。陈默坐在沙发上,身体凝实了,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林渡。
林渡翻开册子。翻到空白页。他问:“我忘了什么?”
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,楷体,黑色,比之前的都冷:“母亲的声音。已扣除。原因:替借补全。利息支付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母亲的声音。那个他听了三十年的声音。那个叫他“小渡”的声音。没了。像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。他闭上眼,试着回忆。他记得母亲的脸。记得她的手。记得她做饭的背影。记得她说“妈就是问问”。但那个声音本身,像一段被删掉的录音,连回响都没留下。他睁开眼。
沈岚从门口折回来。她没走远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又上来了。她站在门框下面,看着林渡。“我去查你妈的声音记录。手机上应该有录音,你们以前的通话,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“别查。”
沈岚停住。
“查了我也不记得。”林渡说,“你放给我听,我听见了,下一秒就忘。没用。本子扣掉的,找不回来。”
沈岚的嘴唇抿了一下。她站在门框下面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烟盒的位置,但烟盒早就扔了。她沉默了几秒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陈默站在床边。他看着林渡。黑眼睛对着他,那两颗黑石子里的火星亮着,稳稳的。他开口,声音实了,不哑了:“我死的时候,也忘了我妈的声音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
“在楼顶跳下去之前,我妈的声音我就已经想不起来了。催收打电话给她,她接了,哭。我听见她哭,但听不见她以前叫我名字的声音。那些都被催收删掉了。后来我跳了,变成了灰名。在‘那边’的时候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我以为我永远听不见了。”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的金色印记亮了一下,“你替我还,把我弄回来。我睁开眼第一个听见的声音,是你说的那句‘陈默’。然后第二个声音就回来了。我妈的声音。她叫我‘默默’。尾音往上扬的。我记起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渡。“你能把我救回来,就一定能把自已找回来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陈默站在床边,身体实的,衬衫的褶子清楚的,脸上的血色还在。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,稳了。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暗了一度,但还在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涌上来。他松开。力量退下去。他翻开册子。第一页,债务那一栏,七十一万。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灰色:“记忆可赎。赎金:收债满五笔。当前收债进度:2%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巷子里的路灯亮着。他拉开窗帘,往外看。路灯下面,空荡荡的。但册子在他身后翻了一页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册子翻到陈默那页。名字亮着。旁边那行“待还十八万”还在跳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下一笔:周海。五万。待收。收债期限:七十二小时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窗外。巷子尽头,那个公交站的方向,路灯灭着。陈默走到他旁边,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,看着巷子里的黑暗。册子摊在桌上,最后一页亮着。“零的命”三个字还在。倒计时还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