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册子放在纸箱上，穿上外套出门。陈默坐在沙发上，身体凝实了，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，稳了。沈岚在桌边翻她的资料，没抬头。林渡推开门，走下十二层楼，推开单元门，站在巷子里。
夜风灌过来。他闭上眼。
耳朵里炸了一下。先是一百米外便利店的收银台。两个店员在聊天，一个说“今天关东煮卖得好”，另一个说“明天多备点萝卜”。声音清清楚楚，像站在收银台旁边。他侧了侧耳。隔壁楼三楼，窗户关着，夫妻在吵架，男的吼“你天天刷手机不管孩子”，女的哭“你管过吗”。声音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再远一点。三条街外，十字路口，一辆电动车闯红灯，一辆出租车急刹，轮胎擦地的声音尖而长，像吹口哨。他睁开眼。声音还在，但分层了，远的近的，一个一个落进各自的位置。
他往巷口走。走到十字路口，红灯亮着，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。他站在人群后面，闭上眼。三秒后，红灯变绿。他睁开眼。红灯还亮着。他等了两秒，红灯跳了一下，变绿。他刚才预判了。变绿前两秒，他就知道要变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十二层，一步没停。推开门，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。脚步实了，踩在地砖上有声音。他走了两步，又走了两步，停下。“我能走了。”他说，低头看自己的腿，“不晃了。”
沈岚坐在桌边，笔记本电脑开着，插着U盘。屏幕上是一堆代码和截图。她抬头看了林渡一眼，又低头看屏幕。键盘敲了两下，停下来。她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转过头，看着林渡。她的眼镜后面，眼神比平时沉。
“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声音吗？”
林渡愣住。
他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没脱。他张嘴想回答，但脑子里那块地方是空的。他试着回忆。母亲的声音。她打电话来，说“小渡啊，最近咋样”。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？高的？低的？快的？慢的？他抓了抓。他记得她说过的话。记得她说“妈就是问问”。记得她说“天冷了多穿点”。但那个声音本身，像被抽走了。他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，像隔着毛玻璃看人，轮廓有，细节没有。他闭上眼睛，用力想。他听见很多声音。便利店的店员，吵架的夫妻，街上的车。但没有一个是他母亲的。
他睁开眼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沈岚的嘴唇抿了一下。她把电脑合上，站起来，从包里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“妈”那个字。她把手机递给他。“打一个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“妈”字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他站了几秒，按下去。响了两声，三声。第四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喂？”
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沙哑，带着一点尾音上扬。他听着。那个声音很熟悉，又很陌生。像在什么地方听过，但想不起来是哪里。他张了张嘴。喉咙里有东西堵着。他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喂？小渡？”女人的声音又问了一句，这次带了点急，“是你吗？”
他听着那个声音。每一个字他都认得，连起来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但那个声音本身，像一首他忘了旋律的歌。他记得歌词，不记得调子。他站在屋子中间，手机贴着耳朵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小渡？你咋不说话？出啥事了？”
他咽了一下。喉咙里那块东西滑下去一点。他开口，声音干得像砂纸：“妈。没事。就是……打个电话。”
“哦，吓死我了。你吃饭没？天冷了，多穿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声音咋这么哑？是不是感冒了？”
“没有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妈没事。你别惦记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听着听筒里的忙音，嘟、嘟、嘟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屏幕回到通讯录，“妈”那个字还在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，看着沈岚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妈声音是什么样的？”
沈岚站在桌边，手撑着桌沿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把电脑塞进包里，拉链拉上。陈默站在沙发旁边，黑眼睛看着林渡。他手心的金色印记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屋子安静。窗外的巷子里，路灯亮着。林渡站在灯下，手里攥着沈岚的手机。他低头看屏幕。那个“妈”字还亮着。他伸手按了锁屏。屏幕暗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沈岚。“我刚才打电话了，对吧？”
沈岚点了一下头。她的嘴唇抿着，眼眶里的东西没掉下来。
“我说了什么？”
“你说‘妈，没事，就是打个电话’。”沈岚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说你有点累。你说嗯。”
林渡听着。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些。但那个声音，那个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，像一根线，从他脑子里被抽走了。他把手机还给沈岚。沈岚接过去，塞回包里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我明天再来。”她推开门，走了。门关上。
林渡坐到床上。陈默坐回沙发。两个人中间隔着纸箱。册子摊在纸箱上，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零的命”三个字亮着。旁边那行“收债进度：2%”还在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暗了一度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还在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窗外，路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