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黑着。他盯着膝盖上的册子。第一页摊开着,自己的名字在顶上,灰了一层,像蒙了尘。但名字底下那片空白里,浮着三个字,极小,灰色,笔画细瘦,“林”字收笔带钩,“渡”字三点水写得很窄。他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一下,又擂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陈默。“三年前,我借过网贷吗?”
陈默站在纸箱旁边。他的身体比之前淡,衬衫的褶皱还在,但边缘有点模糊,像曝光过度的照片。他低头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三年前你还在上班。我打电话找你借钱,你说你也难。你那时候卡里只有几百块,没借过网贷。”
林渡翻开册子第一页,把自己的签名和陈默说的“三年前”对照了一遍。第一笔借款,两个月前,八千。那是他第一次点开王胖子发的链接。但第一页上的签名,日期写的不是两个月前。日期栏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。他凑近看,字极小,像蚂蚁爬的。他放大手机的手电筒照上去。日期:三千年后。
他退后一步。册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三千年后。他签的名。他的笔迹。他认得那个“渡”字收笔时那个习惯性的小钩。他自己写的。但他三千年后还活着吗?这本册子活了三千年?他攥着册子边缘,指节发白。
手机忽然亮了。桌面图标全部退开,金色钥匙浮上来,缓缓转动。他伸手去按电源键。屏幕不灭。他按了三次,屏幕还是亮的。他长按电源键,关机界面没弹出来。他退出金色钥匙,回到桌面。桌面没了。只有金色钥匙,占满全屏,缓缓转。他往上滑,没用。往下滑,没用。他按音量键,没用。手机像被锁死了。
金色钥匙的页面自己刷新了。正中那行数字跳了一下。原来的“额度:1000000.00”变成了“额度:2000000.00”。底下那行利息栏变了。原来的“利息——你所有的过去”变成了新的字:
“利息——你所有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朝下。手机自己震了一下,然后翻过来,屏幕正对着天花板。他把它再扣下去,它又翻过来。他用手按住,掌心能感觉到屏幕的热度,金色钥匙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他松手。手机自己翻过来,屏幕正对他。金色钥匙还在转。
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消息。沈岚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“零的资料我找到了。他原名就叫林渡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他低头看册子。第一页上,那片空白里的三个字还在。他翻到空白页,问了一句:“第一页的签名是谁的?”
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,楷体,黑色,比之前的都大:“第一代债奴。林渡。三千年后入账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。三千年后入账。三千年后的他,签了名,入了账,变成了零。零是他。他是零。本子选他,因为他的笔迹已经在第一页上签了三千年。
陈默的身体忽然透明了一下。从肩膀到胸口,整个人虚了一帧,像电视信号被干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边缘在闪,像信号丢失的画面,一帧一帧地跳。他攥拳,手凝实了一点,又松开,边缘又开始闪。他抬起头,黑眼睛看着林渡,那两颗黑石子里的火星在退,像被风吹的。
“我……”陈默开口,声音断了一截,像收音机跑台,“我好像……在消失。”
他抬起手,手心那行金字暗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边缘又闪了一帧。他退后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墙是实的,他靠住了,身体稳了一秒,但边缘还在闪,像水面的倒影,被风吹得皱起来。
册子在林渡膝盖上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陈默那页。名字还亮着,但颜色比刚才浅了。旁边“待还十八万”还在跳,但数字在跳的时候断了一下,像信号不稳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关联账户状态异常。原因:主账户名字淡化中。主账户完全淡化后,关联账户自动注销。”
林渡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他站起来,走到陈默面前。陈默靠在墙上,手指边缘还在闪。林渡伸出手,按在陈默肩膀上。陈默的身体是实的,温的,但边缘在抖。林渡按着他,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,陈默的轮廓稳了一瞬,又开始闪。
“别动。”林渡说。
陈默看着他。黑眼睛里的火星暗了一度,又亮了一度。“你的名字在变淡。你变淡,我也变淡。你灰了,我就没了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沈岚的第二条消息弹进来:“零原名林渡。三千年后入账。他一直在等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