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王胖子的包拿过来,掏出那叠打印纸,翻到背面,白页。他又从纸箱上拿了一支笔,放在王胖子面前。“写。把你拉过的人,全写出来。”
王胖子拿起笔。手指还在抖,笔尖落在纸上,笔画歪歪扭扭。他写得很慢,写一个名字停一下,像在回忆,又像在犹豫。第一页写了十二个名字,第二页写了十个,第三页写了七个。他把笔放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
林渡接过名单。三页纸,二十九个名字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,灰色的,铅笔画的,颜色很淡。他数了数,十七个灰圈。他问:“灰圈什么意思?”
王胖子没抬头。“死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林渡拿着名单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十七个名字后面画着灰圈。他翻到第二页,中间一个名字:周海。灰圈。他翻到第三页,张海生,灰圈。刘玉琴,灰圈。他又数了一遍,十七个。他把名单放在桌上,册子摊开在旁边。他一个一个对照。名单上的灰圈名字,在册子上都能找到,全是灰名。有的灰得发黑,有的灰得浅,像被时间冲淡了。
陈默站在旁边,低头看名单。他的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,停了几秒。“都是赵利催收的。”他说,“我死之前,赵利给我看过一份名单。他说‘这些都是不听话的,名字已经灰了’。我看见了周海,看见了张海生。他们比我早。”
沈岚从桌边走过来。她从包里翻出手机,按了开机键,屏幕亮了,但相册打不开,相机也打不开。她试了两次,放弃了。她从桌上拿起名单,翻到第一页,目光扫过去。她停在一个名字上:周海。又停在另一个名字上:刘玉琴。她的手指点着这两个名字:“这两个,我查过。周海,男,三十四岁,公司职员,两年前跳楼。刘玉琴,女,四十一岁,超市收银员,一年半前服毒。新闻都报过,定性都是抑郁症。”
她把名单放下,看着林渡。“这些人不是抑郁症。他们是被催收逼死的。”
林渡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三个名字:张海生。灰圈。第四个:赵大勇。灰圈。第五个:孙秀兰。灰圈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底下。最后一行,写着一个名字:林渡。后面没有灰圈。画的是一个金圈,铅笔描的,颜色比灰圈重,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。
他把名单转过来,对着王胖子。“这个金圈什么意思?”
王胖子抬起头。他的脸白着,眼袋耷拉着,眼眶红了一圈。他看着那个金圈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:“赵利标的。他给我名单的时候,在你名字后面画了这个圈。他说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他咽了一下,继续说:“他说你是下一个账使。”
林渡低头看那个金圈。铅笔描的,金色。他抬头看陈默。陈默站在旁边,黑眼睛对着他,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。陈默开口:“我死的时候,赵利给我看的那份名单上,我的名字后面也画了圈。灰圈。我死了,圈就灰了。你的圈是金的,因为你还活着。等他把你收了,圈就灰了。”
林渡把名单合上。三页纸,二十九个名字,十七个灰圈,一个金圈。他把名单递给沈岚。沈岚接过去,折好,塞进包里。她的手机废了,但她从采访本上撕了一张纸,用圆珠笔把几个名字抄了下来。笔迹断断续续,但能看清。
册子在桌上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“名单已确认。灰名十七个,对应本子灰名十七页。金圈一个,对应账使候选。当前状态:待激活。”
王胖子站起来。他的腿还在抖,但站住了。他走到桌边,低头看那本册子。牛皮封面,钥匙暗纹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封面边缘碰了一下,缩回去。“我那本呢?”
林渡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。王胖子接住,翻开。第一页,第一个名字:陈默。第二页:林渡。他往后翻,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有的灰了,有的还亮着。他合上册子,攥在手里,封面朝上。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,一模一样。王胖子看着它们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林渡把两本册子摞在一起,拿起手机。本子入口亮着,他点进去。子本最后一页,“收债进度:1%”还在跳。他退出,锁屏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。陈默走到门口,站在门框下面,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黑眼睛对着他。手心的金色印记亮着,像一盏灯。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走吧。利信金融,八楼。赵利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