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坐回沙发上。坐垫还是湿的，陈默的水渍没干透，他坐下去的时候裤子洇了一片，但他没动。他低着头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绞在一起。包放在脚边，拉链开着，里面那叠打印纸露出一个角。
“我欠了十五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，像嗓子被砂纸磨过，“最开始只借了五千，后来滚到三万，再后来赵利找我，说‘你帮我拉人，拉一个免一千’。”
林渡站在他对面。陈默靠在窗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黑眼睛看着王胖子。
“我拉了陈默。”王胖子的声音低下去，头也低了，“三年前，我推给他一个口子，八千。我不知道会死人。我以为他就是借点钱周转。后来他死了，我做了半年噩梦，每天晚上梦见他在楼顶站着，往下看。我不敢关灯睡觉，一闭眼就看见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肩膀抖了抖。“但停不下来。赵利说我不拉人，就把我名字写进本子。我见过他写名字，就在那个暗室里，桌上摊着母本，他拿笔一勾，那个人的名字就灰了。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他面前变灰的。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，先是不说话，然后眼睛没光了，然后人还在，但你叫他不应，你碰他他没反应。赵利说‘这就是灰名’。我怕。我就拉。一个接一个。”
林渡问：“赵利是谁？”
“小贷公司老板。利信金融，金鼎大厦B座八楼。但他不只是放贷的。”王胖子抬起头，眼睛红了一圈，“他是本子的线人。”
“线人是什么？”
“帮本子找人。把人的名字写进去。”王胖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，“本子要收命，但它不能直接收。它得有人替它找。赵利就是替它找的人。他放贷，逼人逾期，等人还不上了，名字就进本子。本子给他权限，给他力量，给他免债额度。他再用这些去逼更多人。一个接一个，没完没了。”
陈默从窗边走过来。他站在王胖子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黑眼睛对着他，那两颗黑石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“零是谁？”
王胖子的脸白了。比刚才看见陈默的时候还白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手指绞得更紧了。“赵利上面的人。我没见过。只听过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像很多人一起说话。”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叠在一起。分不清谁是谁。赵利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过一次。他在暗室里，手机开着免提。对面那个声音一出来，整个房间都冷了。赵利那么横的人，那天对着电话点头哈腰，像个孙子。”
陈默点了一下头。动作很轻，但很确定。“就是他。”
王胖子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“你也听过？”
“我死的那天晚上，在楼顶。”陈默说，“我跳下去之前，手机响了。对面就是那个声音。很多人一起说话，叠在一起。它说‘你跳，债就清’。我跳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窗外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吹得窗帘动了一下。王胖子低下头，肩膀开始抖。他伸手去够包，把拉链拉开，从里面掏出一本册子。牛皮封面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和赵利那本一模一样的暗纹，钥匙形状，磨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“赵利给我的。”王胖子把册子放在桌上，手指缩回去，“他说这是子本，让我记拉来的人。每拉一个，写一笔。我写了三四十个。有的灰了，有的还亮着。”
林渡低头看那本册子。牛皮封面，钥匙暗纹。和他手里那本一模一样。他拿起册子，翻开。第一页，第一个名字：陈默。第二页：林渡。后面一页一页，全是名字。他翻到最后，合上。封面朝上。
“零给赵利一个本子，”王胖子说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和你手里的一模一样。”
册子在他手里动了一下。纸页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空白处，浮出一行字，楷体，黑色：“子本副册。持有人：王胖子。权限：记录。不可收债。不可替借。可转交。”
林渡把册子放在桌上，和陈默那本并排摆着。两本册子，牛皮封面，钥匙暗纹，一左一右。窗外，巷子里的路灯灭了。屋子里暗下来，只有两本册子封面上的钥匙暗纹在黑暗中亮着，像两只睁开的眼睛，对视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