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豆腐……滑溜溜,嫩生生,喝一碗顶一顿饭!”大清早,正准备上班的方世贤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吆喝,心中大喜:他翘首以盼的人“小黑子”终于到了!
这“小黑子”,就是被老百姓称之“燕子李三”的李云修,那可是战大鹏麾下得力干将。
“小黑子”这个名字的由来,还是李云修前番潜入烟台,是受胶东特委王文书记之命,由“胶东十八飞骑”选派前来锄奸。为便于隐蔽,方世贤将李云修安排在福开森码头地下赌场栖身,李云修自报名子“小黑子”,方世贤便以此相称。
前番李云修潜入烟台时,烟台城工委情报组为他伪造的“良民证”不慎露了破绽。万幸,在南卡子门站岗的“二狗子”梁满仓良心未泯,念及李云修家在狮子夼,自己家在金沙夼,两家不过四五里之隔,算是乡邻,便替他遮掩了过去,李云修这才得以转危为安。
此事引起了方世贤的警觉。他叮嘱冯四儿,多给李云修准备些经费,命其务必设法与梁满仓搞好关系。一旦时机成熟,便将梁满仓争取过来,“日后必有大用”。
遵照方世贤的安排,李云修在福开森码头冯四儿的赌场潜伏期间,便时常邀请梁满仓下馆子。梁满仓心知肚明李云修是八路,也清楚这昧着良心当汉奸“二狗子”终非长久之计。一来他恨透了小鬼子欺压乡亲,二来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,日后好洗脱这“汉奸”的骂名。因此,他心甘情愿地与李云修交往。两人一回生,二回熟,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。
经由梁满仓牵线搭桥,李云修又将姥娘家也在狮子夼的“二狗子”警备队中队长韩丙寅“拉下了水”。三人越喝越投缘,越喝越相见恨晚,索性效仿那“桃园三结义”,焚香跪拜,结为“不求同年同月生,但愿同年同月死”的异姓兄弟。梁满仓年岁最幼,排行老三;李云修与韩丙寅同庚,仅年长三天,居长为大哥;韩丙寅则为二哥。自那以后,防守南卡子门的“二狗子”,无人不知他们中队长有位仗义的结拜大哥“小黑子”黑大哥。
李云修这两位结义兄弟,浑然不知他竟是威震胶东的八路军“胶东十八飞骑”中的豪杰,更是百姓口耳相传、神出鬼没的大侠“燕子李三”!若知晓了他们这位大哥的真实身份,怕是连梦里都要笑醒了。
海风裹挟着劈柴燃烧的味道漫过烟台大街小巷,方世贤不敢耽搁,飞身跨上自行车,链条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悄然尾随李云修而去。青石路上回响着杂乱的车铃声,车轱辘碾过石子时震得他手掌发麻。李云修何等机警,早已察觉了方世贤跟在身后,他不动声色,依旧吆喝着“豆腐……”。转过三圣庙斑驳的照壁,李云修突然拐进青石板铺就的窄巷,巷口挂着的咸鱼干在风里晃荡,腐臭气息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。
方世贤猛蹬自行车踏板,紧追了上去。“卖豆腐的……”方世贤扯开嗓子吆喝,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:“豆腐新鲜吗?”
李云修停了下来,缓缓转过身,放下豆腐担子,眼睛眯成两道缝迸射出精芒,皲裂的嘴唇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这位长官来得正巧,今早刚压的卤水豆腐。”
方世贤单腿支住仍在微微震颤的自行车,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掀开豆腐包。蒸腾的热气裹着豆香扑面而来,雪白的豆腐块颤巍巍卧在屉布上,细密的蜂窝孔还沁着水珠。他的手在雪白的豆腐上虚按两下,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是挺水灵!给我们警署伙房送两板去……”
方世贤漫不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车把,余光如鹰隼般扫过潮湿的巷口。他借着俯身整理豆腐包的遮挡,语速极快、声音压得极低:“卖完豆腐,按计划去福开森码头的赌场安顿下来。天擦黑前儿去竹林巷仙客来客栈,等我的消息。”
李云修布满老茧的手在豆腐屉布上抹了把,油渍蹭出深色痕迹。他迟钝地点头应下,精芒四射的眼球却警惕地转动,盯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木门。
当方世贤下班后赶到竹林巷仙客来客栈见到李云修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
方世贤省去寒暄,径直问道:“天黑戒严后,能否出城?”见李云修点头应允,他这才沉声说道:“对不住了,‘小黑子’同志。本不该让你等到天黑,可上级的明确指示,我非等不可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凝重:“刚接到上级命令,情况有变!你们原定的锄奸任务,现改为抓捕。我即刻向你通报情况,之后你必须刻不容缓的出城,向战队长汇报,协同制定抓捕方案!”
情况的确发生了剧变,远超我方预料。根据曾昭琳同志另一条至关重要的下线“蓝狐”同志冒死传回的最新绝密情报:与马鲁达形影不离的那个长衫青年,被带到宪兵队后,不得不说出了他的真实身份。原来,他根本不是什么山东分局教育课干事孟锦章,而是隶属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核心部门三课,也就是“情報課”的少尉特工胜村邦彦。
野村雄一对胜村邦彦很客气,在冢本敬壱郎授意下,胜村邦彦当夜就被送回特务机关。
如此,小鬼子围绕曾昭琳同志“引蛇出洞”行动所精心设计的毒计,其全盘部署在我方眼中已变得疑窦丛生、危机四伏!敌变我变,分局社会部必须重新审视小鬼子的阴谋,据此制定全新的应对之策。而胜村邦彦,正是解开这一系列谜团、挫败小鬼子阴谋的唯一钥匙。
“蓝鹊”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情报,瞬间将分局社会部之前的判断彻底颠覆。小鬼子精心编织、环环相扣的阴谋,其狰狞面目与致命杀机,此刻才在分局社会部面前显现。
现实很残酷。小鬼子的核心目标,极可能是拿胜村邦彦当“活饵”,意在系统性地侦察、识别并定位我整个胶东地下情报网的运作模式,包括反应机制、联络渠道和关键节点。“蓝鹊”的情报已无需核实,此刻除掉胜村邦彦毫无意义。唯有将其生擒,才有可能撬开他的嘴,挖出老狐狸影佐了介的阴谋。这副重担,非“胶东十八飞骑”莫属,其他部队难以胜任。
最令曾昭琳费解的是冢本敬壱郎为何突然插手?他如何获得的情报?从“蓝鹊”的情报看,马鲁达见了宪兵如同见了救星,负伤后更是立刻受到宪兵保护救治,难道马鲁达是宪兵队安插在分局警卫部队的特务?
据曾昭琳获得的情报,胜村邦彦俨然一副“凯旋英雄”的姿态,整个人都“飘”了起来。他几乎每日都在同僚的前呼后拥下,前往優香酒馆痛饮清酒,沉迷于歌舞伎表演,不亦乐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