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了三下。不重,但急,指节磕在铁皮门上,像有人拿不定主意,敲了又停,停了又敲。林渡走到门边,从猫眼往外看。走廊灯亮着,王胖子站在门口,缩着肩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着,准备再敲。
林渡开了门。
王胖子挤进来,嘴里说着“兄弟我跟你说个事”,脚刚迈过门槛,抬头看见了窗边的陈默。他停住了。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嘴还张着,话卡在嗓子里。他盯着陈默的脸,盯着那双黑眼睛,盯着他手心里那枚发光的金色印记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。他倒退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,然后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包从手里掉下来,拉链开了,里面几本册子和一叠打印纸散了一地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王胖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尖的,颤的。他伸手指着陈默,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树枝。
陈默看着他。黑眼睛没有表情,但那两颗黑石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掌落地,没有水渍了。他的身体已经凝实了,灰衬衫干透了,皮肤有血色。“死了,”他说,“又回来了。”
王胖子的后背贴着门框,腿在地上蹬了两下,没站起来。他的脸白得像墙灰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。“陈默……默哥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当时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林渡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他低头看散在地上的东西,几本小册子,封面印着各种网贷App的logo,还有一叠打印纸,上面是手写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“你拉的?”
王胖子点头。点了一下,又一下,像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。“我拉的。赵利让我拉人,拉一个给我免一千债务。我拉了好多人。我记不清了……我真的记不清了……”
“列名单。”林渡说。
王胖子从口袋里掏手机。手指在屏幕上划,划了三次,指纹解锁没开。他换成密码,输了两次都输错。手抖得按不准数字。第三次终于开了。他打开备忘录,翻到一个标题叫“客户”的列表。列表很长,他往下滑,手指抖得停不下来。
“给我。”林渡伸出手。
王胖子把手机递过去。林渡接过来,翻到列表第一页。第一行,第一个名字:陈默。后面跟着日期,三年前。第二个名字:林渡。日期是两个月前。他往下翻。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有的后面标着“已下款”,有的标着“已逾期”,有的标着“已灰”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数了数,三四十个。
陈默走过来。他站在王胖子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王胖子坐在地上,仰着头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声音被堵在喉咙里。陈默蹲下去。他伸出手,按在王胖子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干燥,温热,掌心的金色印记贴着王胖子的衬衫。
王胖子僵住了。整个身体像被人点了穴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又续上来,粗而急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陈默说,声音哑,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,像铁里掺了炭。“你也被逼的。”
王胖子的嘴咧开,哭出了声。不是哭,是嚎,压在嗓子里,闷闷的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。他肩膀抖,整个人蜷起来,额头抵在陈默的手背上。“赵利逼我的……他说我不拉人,就把我的名字写进本子……我已经欠了十二万,我还不上了……我拉一个免一千,我就拉……我拉了陈默,我拉了你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林渡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王胖子的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名单停在第一页。陈默的名字在最上面,底下是林渡。两个名字并排,像两枚钉子钉在屏幕上。他往下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全是陌生的名字,有的已经灰了。他数了数,灰名有七八个。他把手机还给王胖子。
王胖子接过去,攥在手里,屏幕被他的眼泪滴湿了。他抬头看林渡,又看陈默,嘴唇哆嗦着:“你们要去找赵利?带我一起。我知道他公司在哪。我给你们带路。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就想看他倒。”
陈默站起来,手心的金色印记亮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王胖子,黑眼睛里的火星稳了稳。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王胖子撑着门框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站住了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弯腰把地上的册子和打印纸捡起来,塞回包里。拉链拉上,包带挂在肩上。他靠着门框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林渡。“什么时候去?”
林渡看了一眼陈默。陈默点了一下头。林渡说:“现在。”
册子在纸箱上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“关联人:王胖子。状态:中介。可提供信息:赵利公司内部结构。价值: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