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坐到窗边。椅子是折叠的,铁架布面,他坐上去的时候,椅子没塌,稳稳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已经干了,皮肤有了血色,不再滴水。他开口,声音比之前清楚,像一台旧录音机换了新电池。
“第一通电话是借完钱第二天打来的。一个男的,声音很客气,说‘陈默先生,您的还款日是下个月十五号,提醒您提前准备’。我说好。第三天又打来,还是那个男的,语气变了,说‘陈默先生,您的借款已经产生利息,日息二十’。我说我知道。第五天,换了一个女的,声音尖,说‘陈默你他妈到底还不还’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条线。他继续说。
“第十天,他们打给我妈。我妈在电话里问他们是谁。他们说‘你儿子欠我们十万,你替他还’。我妈不信,说我儿子不会借钱。他们挂了电话,第二天给我妈发了一张照片。我的脸,贴在一张裸照上。合成得很粗糙,脖子那里有接缝。但我妈不懂这些。她打电话问我,声音在抖。我说是假的,是合成的。她说‘那你到底欠没欠钱’。我说欠了。她哭了。”
林渡站在旁边,端着茶杯。杯子里的水是凉的,他一口没喝。
“第二十天,他们打给我同学。我们班群,四十多个人,每个人都收到一条短信,上面有我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借款金额。有人在群里问‘陈默你怎么了’,有人发了句‘牛逼’。我退群了。他们又打给我大学老师。老师给我打电话,说‘陈默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’。我说没事。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说‘你注意安全’。”
“第三十天,我换了号码。新号码只给了我妈和公司。第三天,催收打到我新公司。前台接了电话,转了给我。那个男的说‘陈默,你换号码也没用,我们查得到’。我挂了。第二天,我们主管找我谈话,说‘有人在公司门口贴了东西’。我出去看,大门旁边的墙上,贴了一张纸,上面是我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照片,下面写着‘欠债还钱’。主管说‘你先把私事处理了再来上班’。我收拾东西走了。”
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那行金字朝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继续说。
“后来我走在路上,有人跟着。不远不近,我快他快,我慢他慢。我回头,他就低头看手机。回家,门上被泼了红漆,一个大大的‘债’字。我用刀刮,刮了两个小时,刮不掉。我报警。警察来了,看了一眼,说‘经济纠纷,你自己协商’。我说他们跟踪我,警察说‘你有证据吗’。”
他停了三秒。窗外的风从缝里灌进来,吹得窗帘动了一下。
“楼顶那天晚上,我接到最后一个电话。催收的男的,声音很平,像在念通知。他说‘陈默,你欠的钱还不上了。你跳啊,你跳了债就清了。你死了,我们就不打了’。我说‘真的吗’。他说‘真的。你跳,我们就销账’。我站在楼顶边沿上,风很大,吹得我站不稳。我低头往下看,下面很小,车像蚂蚁。然后我跳了。”
陈默说完,屋子里安静了。林渡站在床边,手里的茶杯被他攥着,杯壁发出细微的吱嘎声。他攥紧,掌心金色纹路亮了一下。茶杯在他手里碎了。瓷片扎进掌心,没有流血,金色纹路把碎片托住了。他松开手,碎瓷落在桌上,一片一片。他的手心干干净净,没有伤口。
陈默看着那些碎片,又看林渡的手。“你变了。”
林渡没接话。“谁打的电话?”
“赵利的人。”陈默说,“赵利是其中一个。他手下有几个专门催收的,轮着打。但赵利上面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零。”陈默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身体没闪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,那行金字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“赵利听零的。零不是人。我死了之后,在‘那边’看见过它。没有形状,像一团黑。它说话的时候,声音从四面八方来。它跟我说‘你欠的没还完,你回不去’。”
陈默抬起头,黑眼睛看着林渡。“他们不是要钱。他们要命。你把命押给他们,他们就慢慢收。收完了,你没了,债还在滚。滚到下一个人头上。一个接一个,永远滚不完。”
册子在桌上自己翻开了。翻到陈默那页。名字亮着,旁边“待还九万”还在跳。底下多了一行小字,灰色:“催收记录已恢复。信息补充:赵利。上级:零。催收模式:精神摧残+社会性死亡。目标:逼债务人主动销名。”
林渡看着那行字。陈默坐在窗边,手心朝上,那行金字亮着,像一枚嵌在肉里的印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。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碎片扎过的掌心完好无损,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亮着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在血管里滚,但他知道,那股力量底下垫着的东西又沉了一层。陈默的九万。自己的五十万。还有那些灰名。还有“零”这个字。他松开手,走到窗边。巷子尽头,那个公交站的方向,路灯亮着。空荡荡的站台下,好像站着一个人影,太远,看不清。他拉上窗帘。册子还在桌上翻着,一页一页,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