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站起来。水从他裤管往下滴了最后一滴,然后停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不再是灰白色,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,像冬天冻僵的手慢慢回暖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在颧骨上停了两秒,又滑到下巴。他愣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。
“暖的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,那种砂纸磨铁的哑退了一层,露出底下正常的音色。他低头看沙发。坐垫还是湿的,水渍还在,但不再继续蔓延了。他站在水渍中间,脚底干净,没有新的水渗出来。
林渡站在窗边。力量涌上来的那一瞬间,他耳朵里炸了一下。楼下巷子里,一只蚂蚁在水泥缝里爬,六条腿轮流落地,爪尖刮过沙粒的声音清清楚楚。对面居民楼三楼,有人拉开窗帘,窗帘环在杆子上滑动,金属摩擦的声音落进他耳朵里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两层玻璃和一条街的距离,看见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端着杯子,正在喝水。他看得清她杯子里水的波纹,看清她睡衣领口上的一根线头。他闭了一下眼,声音和画面慢慢分层,远的近的,一个一个落进各自的位置。
“你怎么样?”沈岚走到他身边。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捏扁的烟盒,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些,但眼睛里的警惕没退。
“没事。”林渡说。
沈岚看了他一会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采访本,翻开。翻到第三页,左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她把本子举到林渡面前。“我采访本第三页写的是什么?”
林渡低头看。本子摊开着,第三页上贴了便利贴,写着一行字,但他不记得自己看过。他翻了翻脑子,那一块是空的。他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翻过这本采访本,看过第三页,还念出了上面的内容。但现在,那页纸上的字像被水冲过的墨,模糊了。他只看清了便利贴的颜色和位置,字的内容没了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沈岚把本子收回去。她没说话,把烟盒塞进口袋,走到桌边坐下。她低头看册子,册子摊在桌上,翻到陈默那页。她没碰,只是看着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林渡旁边。他的脸比之前有了血色,衬衫的褶皱也软了,不再像一层贴在骨架上的湿纸。他低头看林渡的手。“你忘了什么?”
“大学室友叫什么,想不起来。”林渡说,“只记得一个外号,王胖子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水滴从他发梢上最后滴了一滴,落在沙发上,然后他的头发慢慢干了,颜色从深黑变成正常的深棕。“你忘的会越来越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每一笔替借,你都忘一段。三个月,半年,一年。你帮我恢复记忆,我欠你的越来越多。到最后,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林渡抬起头,看着他。陈默的脸还是瘦,颧骨还是高,但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活了一些。他想起陈默之前说的“记得你挂了我电话”。他忘了高中三年,忘了陈默坐在后排的样子,忘了毕业照上那张笑脸。但他记得一件事:这个人死了,他把他弄回来了。
“你活过来就行。”林渡说。
陈默看着他。黑眼睛里的那两粒火星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低下头,攥了攥自己的手。手心那行金字还在,颜色深了,笔画更清楚了。他翻过手掌看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手垂下去。
册子在桌上自己翻开了。翻到中间,陈默那页。名字还亮着。旁边的字变了:“待还九万”旁边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记忆恢复中。已恢复信息:一处。剩余待恢复:两处。恢复进度:33%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:“下一笔补全:两万。利息:半年记忆。”
陈默看着那行字,忽然开口:“我想起赵利上面的人了。”
林渡转头看他。
“叫零。”陈默说。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,像有人在旁边偷听。“零不是人。”
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身体又闪了一下。这次比上次更明显,从胸口到指尖,整个人虚了一帧,像电视画面被干扰。他站稳,扶住桌沿。手指扣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。
册子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“信息触发:零。属性:非人。来源:母本核心。警告:提及次数已达上限。再次提及将触发清算。”
林渡低头看那行字。陈默站在他旁边,手心那行金字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沈岚坐在桌边,看着这两个人,烟盒在她手里被攥成了一团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灭着。但册子封面上的钥匙暗纹亮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,像一只眼睛,慢慢眨了一下,没有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