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给陈默倒了一杯水。陈默接过去,手指碰到杯壁,水杯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。他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沙发上,和之前的水渍混在一起。他好像不太会喝水了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林渡问。
陈默把杯子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黑眼睛映不出倒影。“跳楼。”
“为什么跳?”
“催收打电话给我妈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打给我同学,打给我老师。我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,他们都打。我妈接了电话,对面说‘你儿子欠钱不还,你是他妈,你替他还’。我妈哭了一整夜。同学在群里发截图,催收的短信,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照片。老师给我打电话,说‘陈默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’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水从发梢滴下来,落在膝盖上,洇开一小片。“后来他们发合成裸照。把我脸贴到那种图上,群发。我女朋友收到,问我是不是真的。我说不是。她说不信。第二天她提了分手。我换号码,他们两天就找到新号。我换公司,第三天催收就打到我新公司前台。”
林渡攥着水杯。掌心的金色纹路烫了一下。
“催收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不记得脸。”陈默说,“只记得声音。像很多人一起说话,男的女的都有,叠在一起。分不清谁是谁。他们从来不报名字,只说‘你欠钱’。”
沈岚站在旁边,把烟盒攥在手里,一直没抽。“是不是赵利?”她问。
陈默的头歪了一下。他用手按住太阳穴,眉头皱起来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。“赵利,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赵利是其中一个。他打过来,说过‘你替我们找个人’。但上面还有人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陈默的手从太阳穴滑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吐出一个字:“零。”
这个字出口的瞬间,他的身体闪了一下。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画面抖了一帧。从肩膀到胸口,整个人虚了一瞬,然后又实回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那行金字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他愣住,把手指蜷起来,攥紧。
册子在桌上自己翻开了。翻到陈默那一页。名字还亮着,但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。旁边浮出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记忆残缺。信息缺失:三处。需替借补全。补全费用:一万。对应利息:短期记忆三个月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补全费用一万。利息是短期记忆三个月。他想起自己已经没了高中三年。再借一笔,再忘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,遇见的人,说过的话,全没了。他翻开册子第一页。第一页最底下,多了一行新字,楷体,黑色:“是否补全?确认后陈默记忆恢复,主账户扣除短期记忆三个月。”
他还没开口,陈默忽然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那只手湿冷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陈默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,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他抬起头,黑眼睛对着林渡,那两颗黑石子比之前亮了一点,像有两粒火星在深处烧。
“别借。”陈默说。声音哑,但清楚。“你忘的会比我多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陈默的手腕上,金色印记从掌心延伸到小臂,像一条发光的血管埋在皮肤下面。他想起陈默刚才闪了一下的那一帧。如果补全一万块,陈默的记忆回来了,但林渡要忘掉三个月。三个月里的所有事。工作、生活、沈岚、赵利、这本册子。他可能忘掉自己借过钱。他可能忘掉陈默是谁。他可能忘掉一切,重新回到那个卡里只剩三块六的早晨。
陈默松开手,靠回沙发上。水从坐垫里渗出来,沿着沙发腿滴在地板上。“本子在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写不写?”
林渡低头看册子。那行“是否补全”还在跳。“确认”两个字亮着。他把册子合上,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沈岚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册子。她没说话。陈默坐在沙发上,水渍从他脚边漫开,在地板上画出不规则的形状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灭了。出租屋里暗下来,只剩册子封面上那把磨花了的钥匙暗纹,在黑暗中微微发着金光,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