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着。陈默站在门外,浑身滴水。水从他发梢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在门槛上,一滴一滴,节奏很稳。灰衬衫贴在身上,透出底下瘦削的骨架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掌落地,鞋底挤出一圈水渍,在地板上漫开,边缘泛着暗光。林渡往后退了一步。陈默又往前一步。两人之间隔着三步,地板上那串水渍在慢慢延长,像一条蛇从门口爬进来。
沈岚站在桌边,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砖上,屏幕裂了一道纹。她没弯腰去捡。她盯着陈默的眼睛,那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,什么也映不出来。“你是人是鬼?”她问。
陈默转过头,黑眼睛对着她。没有虹膜,没有眼白,像两口枯井。他开口,声音哑而平:“我是债。”
沈岚的后背撞在桌沿上,杯子晃了一下,咖啡洒出来,沿着桌布滴在地上。她没退,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进来。”林渡说。
陈默迈步走进来。他走过的地方,水渍在地板上自动连成一条线,像有人用湿拖把画了一笔。林渡低头看,水渍表面浮出四个字,很小,楷体,像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:“替借者,共债。”他抬脚踩上去。鞋底碾过那四个字,字散了,水花溅开,地板恢复原样,只剩一滩暗色的湿痕。
陈默走到沙发前,坐下来。水从裤管往下淌,浸透了坐垫,蓝色布面变成深黑色,水沿着沙发腿流到地板上,积了一小片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,安静,冰冷,往下渗水。
林渡站在他对面。沈岚站在桌边。三个人,一间出租屋,一盏没开的灯。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地板上那片水渍上,反出一点微光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林渡问。
陈默抬起头。黑眼睛看着他。“记得欠钱。记得催收。记得跳下去的那一秒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记得你。”
林渡的心口紧了一下。“记得我什么?”
“记得你挂了我电话。记得你说‘我也难’。”陈默说,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条记录,“记得高中你坐我前面。记得你借过我橡皮。记得毕业那天你站在我旁边。别的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高中呢?教室在哪?老师叫什么?”
陈默歪了歪头。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沙发扶手上。他想了三秒,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跟你有关的那几帧。别的全没了。被抽走了。”
林渡站在原地看着他。他试着回忆高中。初中他记得,小学他记得。高中那一块,空的。像有人用刀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整整齐齐切掉了。他记得自己上过高中,记得高考,记得毕业。但教室、老师、同学、操场、食堂,全没了。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,坐在他后排,低头写字。那个影子没有脸,没有名字。但他知道那个影子是陈默。他只记得这个名字。
册子在桌上自己翻开了。翻到中间,陈默那一页。名字亮着,楷体,黑色。旁边写着:“待还十万。”陈默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他伸出手,手指朝册子伸过去。指尖碰到纸面,没有阻力。手指陷进去了,像插进水里。纸页没有凹,没有破,他的手指穿过去,从纸背面透出来。他愣住。他把手抽回来,手指干干净净,没有墨,没有纸屑,像什么都没碰到。他又试了一次。手指再次穿过去,纸页纹丝不动。
“我碰不到它。”陈默说。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,很小的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。
林渡翻开册子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“关联账户:陈默。状态:已复活。债务:待还十万。还款方式:由主账户代收。”
陈默站在桌边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掌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掌心正中,有一个印记,金色,不大,形状像一行字。林渡凑近看。那行字极小,但他认得出来,是册子上的字体,楷体,笔画清晰。陈默手心那行字写着:“本金十万。利息——命已付,债未清。”
陈默把手指攥起来,又松开。金色印记还在。他抬起头,黑眼睛看着林渡。“你替我借的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平静,“每一笔都刻在我身上。你欠的,我身上有。我欠的,你跑不掉。”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全亮着,和平时一样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涌上来,比之前多了一股。那股力量在血管里流的时候,带着陈默手心里那行字的分量,沉甸甸的,像铅。他松开手。陈默站在对面,浑身滴水,手心朝上,那行金字在暗处微微发着光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