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推开门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冷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灰衬衫贴在身上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头发一缕一缕耷在额前,往下滴水。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他瘦得脱了相,颧骨支出来,眼窝凹进去,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壳。他抬起头。
眼睛全黑。没有虹膜,没有眼白,两颗眼珠像被墨泡过的石子,嵌在眼眶里。林渡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个人却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灰白的牙。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林渡,我回来了。”
林渡盯着那张脸。他不认识。脑子里关于高中那一块全是空的,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。但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撞,一下一下的,闷在肋骨里面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岚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林渡身侧。她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,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桌角上。“他是人是鬼?”她的声音发紧,烟盒从手里掉在地上。
那个人把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,看了沈岚一眼。黑眼睛对着她,没有表情。“我是债。”他说,“陈默的债。现在也是林渡的债。”
林渡侧身让了让。那个人——陈默——迈步走进来。他走过的地方,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,脚掌的形状,一步一步,从门口延伸到桌边。水渍里泛着暗光,像混了油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。水渍的表面浮出几个字,很小,像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:“替借者,共债。”字迹在水渍边缘聚拢,又慢慢散开,融进地板缝里。
陈默走到桌边,停下来。他低头看桌上的册子。册子自己翻开了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一行新字正在生成。林渡走过去看。纸上写着两个名字。左边:林渡。右边:陈默。两个名字中间有一条线连着,横平竖直,像一道刻痕。线的一端系着林渡的名字,另一端系着陈默的名字。线是金色的,在纸面上微微发亮。
陈默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声。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,干涩,像很久没喝水的人。“你知道替借的代价是什么吗?”他转过头,黑眼睛对着林渡,“你欠的,我也欠。我欠的,你也跑不掉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这个人他记得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坐在后排,低头写字。但那张脸,那个声音,那些记忆,全没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个人叫陈默。他替这个人借了十万。这个人活过来了,但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林渡问。
陈默歪了歪头。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册子上。纸面没有湿,水珠滚开,像落在荷叶上。“记得欠钱。”他说,“记得催收。记得跳下去的那一秒。别的都不记得了。你记得高中吗?”
林渡没说话。
“你也不记得了,对吧?”陈默又笑了一声,“本子把你的高中记忆拿走了。把关于我的那部分拿走了。但你欠的债没拿走。我活了,债还在。我的债转到你名下,你的命押在里面。我现在站在这里,我欠你一条命。但你欠的,我也有一份。我们绑在一起了。”
沈岚站在旁边,把烟盒从地上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她看着这两个人,嘴唇动了动,最后问了一句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陈默低头看册子。那页纸上的金色连线还在。他伸出手,指尖按在连线上。纸面烫了一下,他的指尖冒出一缕白烟,他缩回手。指尖上多了一道烫痕,红色的,像被烙铁烫过。“怎么办?”他重复了一遍沈岚的话,抬头看林渡,“你收债,我帮你。你收一笔,我还一笔。你收满,我销名。收不满,我们一起变灰。”
册子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上,浮出一行字,楷体,黑色:“共债协议已生效。主账户:林渡。关联账户:陈默。责任:连带。收债进度:1%。”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全部亮着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,像一盏灯埋在皮肤下面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涌上来,比之前多了一股,那股力量在他血管里流的时候,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他松开手。陈默站在桌边,浑身滴水,黑眼睛看着他。地板上那串水渍还没干,水渍里那几个字已经不见了,只剩一滩暗色的水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