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捡起册子,放回膝盖上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金色钥匙。页面跳转,黑底金字。正中那行“陈默可复活”还在,“替借额度:十万”还在,“利息:你的高中记忆”还在。底下多了一个按钮,绿色,亮着,写着“确认替借”。
他抬头看了沈岚一眼。沈岚坐在对面,烟盒攥在手里,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拇指按在绿色按钮上。
确认。
页面转圈。加载。三秒后,一行字跳出来:“替借成功。标的:陈默。金额:十万。利息扣除中——”
他等着力量涌上来。但这次不一样。先来的是空。一种从脑子里往外抽的空。像有人把一本书从他头颅里抽走了,一页一页撕掉,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他颅腔里回响。他看见画面在退:教室、黑板、同桌的侧脸、操场上的白线、毕业照上那张笑脸。一帧一帧往后倒,越倒越快,最后一片模糊,什么都抓不住。他伸手想去抓那些画面,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。
然后力量来了。从脚底板往上灌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。膝盖、大腿、腰、胸口、脖子,一路烧上来。他攥拳,掌心金色纹路全部亮透,像握着一团光。耳朵里的声音炸开,咖啡馆里咖啡机的嗡鸣、吧台后面水龙头滴水、街对面三楼有人吵架、一公里外高架桥上卡车碾过接缝,全灌进来,分层、定位、清清楚楚。他闭了一下眼。脑子里空了一大片,但剩下的部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。那些空出来的地方,被别的东西填满了:声音、画面、数字、结构。他能同时想三件事。
他睁开眼。沈岚正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他花了两秒才听清她的话:“你……高中在哪上的?”
林渡张了张嘴。他试着回忆。初中他记得,小学他记得。高中……高中呢?他记得自己上过高中,记得高考,记得毕业那天拍了照。但照片上的人是谁?教室在哪?老师叫什么?同桌是谁?他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后排,但那个影子没有脸,没有名字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。他抓了抓那个影子,影子散了。他松了手,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沈岚手里的烟盒被攥扁了。塑料壳咯吱响了一声。她盯着林渡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头看桌上的册子。册子自己翻开了,翻到中间,陈默那页。名字还在,楷体,黑色。但颜色比之前深了,像有人用新墨描了一遍。名字旁边,“债已转”三个字变成了绿色,亮的,像刚发芽的草。底下那行“标的复活中”变成“标的已复活。位置:城南路公交站。时间:三分钟后。”
沈岚看见了那行字。她抬头看林渡。林渡也看见了。他把册子合上,站起来。力量在血管里奔,每走一步,脚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纹理。他走到咖啡馆门口,推开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工装猎猎响。他站在台阶上,往城南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公交站在那条路的尽头,离这儿大概两公里。他迈步要走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。不,不是敲门声。是有人在敲咖啡馆的玻璃门。急,重,一下接一下。沈岚转头看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穿灰衬衫,头发乱,脸色白得像纸。林渡看着那个人的脸。他不认识。但他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。他的脚自己往门口走。沈岚在后面喊他,他没听见。他走到玻璃门前,手按在门把上。外面那个人的脸贴在玻璃上,嘴唇在动,喊着一个名字。
他听不清。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,两个字,反复地喊。他把门推开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那个人的声音,终于落进他耳朵里。
“林渡!林渡!”
他看着那个人的脸。不认识。但那个人看着他,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。册子在桌上自己翻了一页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
“记忆已扣除。剩余高中记忆: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