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回咖啡馆门口的塑料椅上。沈岚也坐下来,两人中间隔着那本册子。牛皮封面朝上,钥匙暗纹对着天。咖啡店里的店员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人行道上人来人往,没人往这边看。
林渡拿起册子,翻开。那页还在。“请填写您的名字”悬在纸面中央,底下那片空白干净得像刚割过的纸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是昨天从网吧顺的圆珠笔,笔杆上还贴着网吧的标签。他拔开笔帽,笔尖悬在空白上方。
沈岚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十几秒,她开口:“写谁?”
“陈默。”
沈岚的手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他还没还清。”林渡说。笔尖离纸面两寸。
“你替他还,你就欠更多。”沈岚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比平时慢,“你现在的债已经四十九万了。再背十万,五十九万。你的利息是一条命。你替他还,你的命押得更深。他活了,你可能就没了。”
林渡低头看册子。陈默那页还夹在中间,名字亮着,签名瘦细,收笔带钩。他想起那个电话,十一点四十三分,陈默说“没事”。他想起自己说“我也难”。他想起毕业照上陈默站在他旁边,笑得露出虎牙。他把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我欠得够多了。”他说。
笔尖触到纸面。那一瞬间,纸面发烫。像有人把熨斗按在纸底下。他的手指感觉到热度从纸里透上来,顺着笔杆爬到指尖。他手腕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,从掌心一直烧到小臂。他咬着牙,一笔一画写下陈默的名字。
第一个字,陈。耳左阝右,笔画细瘦,收笔带钩,和陈默的签名一模一样。第二个字,默。黑左犬右,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纸面烫得他指尖一缩。名字写完了。两个黑字落在空白处,像两颗钉子钉进纸里。名字写完的瞬间,册子抖动了一下,像一本书被人从两边往中间合。纸页哗哗翻动,从陈默那页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浮出一行新字,楷体,黑色,比之前的都清楚:
“他还欠着。你替他借,他就能回来。”
林渡看着这行字。笔从手里滑落,滚到地上,弹了两下。沈岚弯腰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看那行字,只是看着林渡的手。他的右手掌心,金色纹路从手腕到指尖全部亮了,像一张发光的网嵌在皮肤下面。她看见那些金线在跳,像脉搏,一下一下的。
册子又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上,浮出一行小字,灰色,极小:
“替借协议已生成。主账户:林渡。标的:陈默。金额:十万。利息:高中记忆全部。状态:待确认。确认后两小时内标的复活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“确认”两个字比别的都大,黑色,像两个按钮嵌在纸里。他没有点。沈岚也没催他。两人坐在咖啡馆门口,人行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车流从面前驶过,尾灯拉成一条红线。沈岚从包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叼在嘴里。过了一会儿她又拿下来,折成两截,塞回烟盒。
“你想好了?”她问。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还在亮,但比刚才弱了一点,像潮水在退。他把册子合上,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他。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手按在上面。牛皮封面是凉的。他想起陈默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。想起陈默最后那条日志:“头发白了,止不住。”他抬起头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瞳孔边缘那圈金色清清楚楚。
“写都写了。”他说。
册子在他膝盖上自己翻开了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确认后两小时内标的复活”还在跳,“确认”两个字亮了一下,像在等他按下。他伸出手指。沈岚看着他,没拦。他的指尖按在“确认”上。
纸面冰凉。然后烫起来。烫得他指尖一缩。册子从他膝盖上滑落,掉在地上。纸页哗哗翻动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。翻到中间,陈默那页。名字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,照在林渡脸上。他低头看。陈默的名字旁边,“债未清”三个字慢慢变了,变成“债已转”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
“标的复活中。倒计时:一小时五十九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