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约在一家咖啡馆，城北，离电视台两条街。林渡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一会儿，面前摆着两杯美式，一杯没动，一杯喝了一半。她今天没戴眼镜，短发别在耳后，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坐。”她推过来那杯没动的咖啡。
林渡坐下。咖啡馆里人不多，角落有个学生在敲键盘，吧台后面咖啡机嗡嗡响。他把册子放在腿上，没翻开。
“我在写一个专题。”沈岚开门见山，把文件夹翻开，里面是一叠打印资料，表格、截图、剪报，边角贴满便利贴，“网贷致死。过去三年，我查到的本地案例有六起。最早的一起在三年前，最近的是上个月。你之前拦货车的事出来之后，我注意到你，然后我发现你跟其中一个人有关联。”
“谁？”
“陈默。”
林渡的手停在咖啡杯上。杯壁温热，烫了一下指尖。
“三年前，十月十七日，跳楼。定性抑郁症。但我查了他的借款记录，死前三个月，他在十七个平台借过钱。”沈岚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，上面是一张表格，平台名字、金额、借款日期，密密麻麻排了十七行。最底下写着合计：本金六万八，滚到十万零三千七。她指着表格：“十七家。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林渡盯着那张表。十七行，十七个平台名字。有几个名字他认得，他手机里就装着。他抬起头。“我认识陈默。”
沈岚停住了翻资料的手。“你怎么认识？”
“高中同学。他坐我后排。”
沈岚看了他两秒，把文件夹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那你看这个。”
林渡翻资料。第一页是陈默的死亡证明复印件，姓名、年龄、死亡地点，清清楚楚。第二页是警方结案报告，结论是排除他杀。第三页开始是催收记录。沈岚打印了陈默手机里的短信截图，催收电话录音的文字整理，还有几段微信语音转文字。他一条一条看。借款第二天就开始催收，语气从客气到凶狠只用了三天。“陈默先生，您的借款已逾期，请尽快处理。”“陈默，你他妈是不是不想还了？”“陈默，你妈电话我们也有，你信不信我打过去？”“陈默，你公司地址我们查到了，明天上门。”
最后一条录音转文字，日期是陈默跳楼前一天晚上。对方的声音是个男的，冷，平，没有感情：“陈默，你的债不用你还了。你替我们找一个人，找到之后，债一笔勾销。”录音到这里停了。陈默没有回复。
林渡把资料放下。“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穿黑风衣？”
沈岚抬起头，目光定在他脸上。她慢慢点了一下头。“陈默死前三天，他楼下的监控拍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。身高一米八左右，看不清脸。男人在他楼下站了两个小时，然后走了。第二天陈默跳楼。”
林渡攥着咖啡杯。杯壁上的热量已经散了，只剩温吞的触感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藏在皮肤下面，隐隐发暗。他把册子从腿上拿起来，放在桌上，翻开。陈默那一页。名字亮着。“替他还，他可回”五个字还在。底下那个“倒计时：三天”跳了一下，变成“两天二十三小时”。
沈岚看见了册子。她没伸手翻，只是盯着牛皮封面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总账。”林渡说。
“赵利那本？”
林渡抬眼看她。沈岚的表情没有惊讶，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“陈默死前，”她说，声音放低了，“见过一个穿黑风衣的人。我查了三年，查不到那个人是谁。监控只有一段，背影，走路姿势很稳，不紧不慢。后来我在赵利的公司后台里翻到一条记录，标注‘账使’。那个人，就是账使。”
林渡低头看册子。陈默那页，“替他还，他可回”下面，那个“待”字还在。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，灰色：
“前任账使：陈默。状态：已收。继任：林渡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沈岚看着他，等他说什么。咖啡馆里咖啡机停了，角落那个学生合上电脑走了。安静下来。
“陈默死前见的那个人，”林渡说，嗓子有点紧，“是不是眼睛全黑？”
沈岚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