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盒。盒盖落了灰,里面装着几本旧书、一叠证件,还有一张高中毕业照。照片塑封着,边角起了毛。他擦了擦,举到灯下。全班四十二个人,分三排站着,他在第二排最右边,陈默就站在他旁边。照片上的陈默瘦,戴眼镜,嘴角咧着,笑得露出虎牙。那是十年前的夏天,阳光很好,每个人都以为未来很远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几个名字,字迹模糊了。他盯着陈默的脸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放回盒子里。
他记得那个电话。三年前的秋天,晚上十一点,陈默打来的。他刚被裁员不到一个月,心情差,接了电话,陈默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林渡,能不能借我两千?我下个月还你。”他说:“我也难,不好意思。”陈默说:“没事。”然后就挂了。从头到尾,两分钟。他当时没觉得什么,挂了电话就睡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陈默的声音。
他打开手机浏览器,搜陈默的名字。本地新闻,三条。第一条:“某公司员工跳楼身亡,疑因网贷压力。”第二条:“警方通报:排除他杀,死者生前曾多次借贷。”第三条:“死者家属发声:他欠的不多,就几万块。”评论区有人骂网贷公司,有人说“几万块也至于”,有人发了一个“蜡烛”表情。新闻配图是一栋写字楼,楼下的警戒线还没收,地上有一本书,封面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书名。他放大图片,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。书脊上的字模糊了,但他认得那个出版社的标志,是他和陈默高中时一起买过的那套参考书。他退出浏览器,把手机放下。
他翻通讯录,找到陈默母亲的电话。这个号码是高中毕业时陈默写在他同学录上的,他存进了手机,十年没删。他拨过去。响了五声,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,哑的,像刚哭过,又像一直在哭。“喂?”
“阿姨,我是林渡,陈默的高中同学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女人的声音碎了:“小渡啊……你怎么想起给阿姨打电话了?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,“陈默走了三年了,阿姨知道,你们同学都知道了。”
“阿姨,我想问一下,陈默当年……”
“他欠了网贷。”女人不等他说完,声音像决了堤,“他从来不跟我说,我也从来不知道。他走了以后,催收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,一天几十个,骂我,说我是他妈,让我还钱。我说我没钱,他们就骂。后来换了个号码打,说陈默欠了十几万。我不知道到底欠多少,他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,就留了一堆账单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。”
林渡攥着手机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凉了一下。他听见电话那头女人的呼吸声,粗而急,像在跑。“阿姨,你保重身体。”
“小渡,你要是能见到他,替我跟他说,妈不怪他。妈就是想知道,他到底欠了多少钱,到底是谁逼的。”她的哭声从听筒里溢出来,像水漫过堤坝,“三年了,没人告诉我。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他什么都好,就是太要强。他从来不说。”
“阿姨,我知道了。你别哭了。”
“小渡,你要是知道什么,告诉我。”
林渡张了张嘴。他低头看膝盖上的册子。陈默那一页还摊着,名字亮着,债未清。他不能说。他说了,她承受不了。他说:“阿姨,我帮你问问。你先别接陌生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把手机放在纸箱上。册子摊在膝盖上。陈默的名字亮着。他低头看那页纸,纸面忽然动了一下。像有人从纸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气。一行字慢慢浮出来,楷体,黑色,比之前的都清晰,像刚印上去的:
“替他还,他可回。”
他盯着这五个字。替他还,他可回。他往下看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灰色:“替借总额度:二十万。可转移债务:陈默十万。条件:你替他还清,他的名字从灰名转回黑名,命格重立。”
他愣住了。灰名转黑名,命格重立。陈默可以回来。他翻到册子最后那行“但你还清之日,就是收命之时”,那行字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,灰色:“替借销名,不触发收命。仅限替他人销名。自己名不可销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他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巷子尽头,那个公交站的方向,路灯亮着。他想起陈默高中时候的样子,坐在他后排,低头写字,被老师点名会脸红。他想起陈默在三年前那个晚上打来的电话,那句“没事”。他把册子攥在手里,牛皮封面被他的掌温焐热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手掌,从手腕到指尖,金色透出皮肤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还在。他松开手,拿起手机。本子入口亮着。他点进去。子本最后一页,“收债进度:1%”还在跳。他退出,锁屏。册子自己翻了一页,翻到陈默那页。那行“替他还,他可回”还在。下面空白处,慢慢浮出一个字,极小,灰色:
“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