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打开借款App。首页债务那一栏,数字还在:二十六万三千七百。他刷新了一遍,还是这个数。他翻到还款记录,刚才那五笔都在,时间、金额、扣款顺序,一条不少。但债务总额纹丝不动,像那些还款从来没发生过。
他拨了客服电话。响了两声,接通。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男声。
“我刚刚还了五笔,债务为什么没变?”
“债主变更,债务不变。”客服说。
“债主变更?变成谁了?”
“本子。”
林渡攥着手机。“本子在哪?”
“你手里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他低头看纸箱。册子摊在那里,牛皮封面朝上,磨花的钥匙暗纹对着他。他盯着它。册子像在等他。他伸出手,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是他的第一笔签名。他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页都是他的借款记录。他翻到中间,手指停住了。册子中间夹着一页,纸质比别的页薄,颜色也浅,像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。上面有一个签名,不是他的。笔画细瘦,收笔带钩,像一个习惯写小字的人。签名上面一行字:陈默。金额:十万。状态栏原本写着“已收”,现在变成了“债未清”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又一页,另一个签名,名字他没见过:周海。金额:五万。状态:债未清。再下一页。再下一页。中间夹了七八页,每一页都是别人的签名,每一个名字都带着金额和状态。有的写着“已收”,有的写着“债未清”,有的写着“已转名”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陈默那页。那行红字还在:“已转名。主账户:林渡。状态:收债中。”
他盯着陈默的名字。本金十万。利息:命已付。债未清。命已付,债未清。人没了,债还在。债现在在他头上。他翻回第一页。第一页最底下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
“总账已接收。当前名下债:二十六万三千七百 + 陈默十万 + 周海五万 + 其余六笔共计七万三千。总计:四十八万六千七百。”
他盯着这个数字。四十八万六千七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计算器,把册子上每个名字后面的金额加了一遍。加了三遍,每一遍结果都一样。他放下手机。册子摊在膝盖上。那些名字挤在册子中间,像一叠没拆封的借条。他翻到陈默那页,手指按在签名上。纸面冰凉。他按了几秒,纸面没有反应。他想起上次按自己签名的时候,指尖被扎了一下。这次没有。陈默的签名是死的,不会扎人。但那个名字底下的“债未清”三个字是活的,红色,像刚写上去的。
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巷子里的路灯还灭着。电线杆旁边空了。账使消失了,但债没消。他还了五笔,模糊了一个影子,换来一个更重的名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从手腕爬到指尖,已经过了中指根,到了指尖第一指节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还在,稳稳的。但他知道,那股力量底下垫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层。陈默的十万。周海的五万。那些名字像砖块,一块一块垒在他身上。
他回到纸箱前,把册子合上,放在手机旁边。两个并排摆着。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。水渍的形状像一个躺着的人。他闭上眼睛。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动。又震了一下。他翻了个身。册子自己翻了一页。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,沙沙的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。他睁开眼。册子翻到陈默那一页。那页纸亮了一下,像有人从纸底下划了一根火柴。他盯着那页。陈默的名字旁边,“债未清”三个字慢慢变了,变成了一行更小的字:
“下一笔:周海。金额:五万。状态:待收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扣在纸箱上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。App推送,灰色小字:
“新标的已生成。标的名称:周海。关联人:陈默。收债进度:1%。”
他退出推送。本子入口亮着。他点进去。子本最后一页,“账使候选:林渡。状态:已激活。收债进度:1%”还在跳。他锁屏。屋里安静了。但他耳朵里听见楼下巷子里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,鞋底擦过水泥地,沙沙响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路灯下面,空荡荡的。脚步声还在。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他盯着那片空地。脚步声响了三遍,然后停了。册子在纸箱上自己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:
“周海,五万,待收。收满,销一笔。收不满,替一笔。”
他拉上窗帘。靠在墙上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烫了一下。他攥拳,力量涌上来。他松开手。力量退下去。他反复攥了三次。每一次,掌心的金色都亮一下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