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东边的人影，是沈砚。
三人贴着雪坡摸近，那几道披白布的黑影里，有一道摘了头上的布，露出半张脸——瘦，颧骨高，眼底带着熬出来的红，正是石室皇陵里引开两拨追兵的那枚钉。沈砚冲沈谏一点头，没多话，把三人领进一处背风的雪沟，蹲下来在雪地上划了个圈。
"德叔在冻土墓外垣。"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，"沈岐山的人拿着他，守在泉眼西侧的岩腔里。沈岐山要拿德叔逼你交方，可方子在图里，图在你肋下，他逼不出。"
沈谏喉头一紧。德叔为他堵门重伤，困在冻土墓外垣，沈岐山的人拿着他，这账他得去还。他问："沈岐山的人多少?"
"十二三个，带家伙，不全是死士，多半是旁支的护院。"沈砚说，"沈茂也在。"
秦九的探杆顿了一下。沈茂——卷一里就露出动摇的苗头，夹在父命与良心之间，沈砚这枚钉嵌在沈岐山的营里，沈茂的动向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"沈茂怎样?"沈谏问。
沈砚摇头："被他爹压着，面子上跟着，背地里问我图全了没。他不想你死，可更怕他爹。这人，迟早要选边。"
沈谏记下了。沈茂是长线，卷一动摇，卷二怕是要彻底反水——反谁，还不一定。他不敢赌，只能把沈茂当成随时会翻的牌。
德叔困在那岩腔里，肋下的旧伤被沈岐山的人拿捏着——沈岐山要的是图里那张方，可图在沈谏肋下，德叔替他挡了门，如今倒成了逼他的筹码。
"冻土墓在哪儿?"沈谏指着北边梁后那道水汽。
沈砚在雪地上划的圈往北挪了挪："雪线之上三百里，那道梁后，有片不冻的泉眼。地热从底下顶上来，雪化了，四周全是冻土。古人把墓建在泉眼上方的空腔里，外头冻土封死，里头靠地热不坏。入口就在泉眼旁边的冻土裂缝，胎记认主，会指。"
沈谏摸了摸肋下胎记，那点烫在雪沟里反倒清了，像在替沈砚的话作证。第五墓，冻土墓，就在那道水汽后头，底下是空腔，里头封着第五味霜魄。图的下一站，坐实了。
沈谏又想起老瓜师父漏过的那句话——寒血不是病，是缺了一味药的人，血脉自己在讨债。他越想越觉出，自己不是去救家族，是家族病的活标本，方子齐了能活，不齐迟早死在寒血里。
"卡先生的人呢?"老瓜问。
"后头跟着，军绿小车，极地服，带热成像的盒子。"沈砚说，"他们不抢，只记。记下了泉眼的位置、墓的结构、咱们的脸，回头一拼，卡先生的人连图都不用找，照着影像来挖。前头四墓他们只拍，这回到关外，开始下场了。"
沈谏攥紧了拳。卡先生的账本，从冀中一路记到关外，如今要记的是第五墓的产地——霜魄的冻土地髓。爷爷怕的合，怕的从来不是方子齐了能长生，是方子齐了，墓成了矿，七座墓被这种人榨成一条产业线。
"白瘸子。"秦九忽然开口，"我叔的旧交，看雪的向导，能在雪线边上接人。沈砚，你认得这人么?"
沈砚想了想："认得。白瘸子常年在雪线跑脚，沈岐山的人也用他引路。你要找他，得赶在沈岐山的人之前。"
这一日寒血症在雪沟里又犯了。沈谏指尖发青，骨里的冷顺着脊梁往上爬，喉头腥甜直顶。他摸出黄肠脂，那脂遇了他寒血症的体温，化开一点，温的，贴着心口，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，又含了半颗褐丸，把那股腥甜压下去。沈砚在旁看着，没多话，只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。沈谏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压下喉头那点腥甜。
风在雪沟外头打着旋，雪沫从沟沿飘进来，落在三人的肩上。沈谏把皮袄裹紧，肋下胎记的烫在冷风里反倒清了些。他想起爷爷信里那句"图变蝶分，祸起贪全"——霍家贪方子，沈岐山贪方子，卡先生贪矿源，贪全的从来不是一家，而七墓专困贪者。这局，比前头几墓都凶。
沈砚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："我先回去，沈茂那边还得盯着。你们顺着风口往梁后走，到了泉眼西侧，就是沈岐山的营。记住，胎记会指路，别硬闯。"
他说完，披上白布，顺着雪坡往东去了，几个起落就没了影。沈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心里那点悬着的，反倒落了地——沈砚在，德叔的消息就在，沈茂的动向就在，这盘棋，他不是一个人在下。
沈谏又想起爷爷署名、却盖着旧邮戳的那封信——二十年前爷爷偕图入墓，失踪，信却用旧邮戳寄出，像是从地底某处封死的墓室里，借着旧年的邮路递出来的。爷爷是不是还活着，困在某座封闭墓室里，靠着地底缓代谢撑着一口气？这个念头从冀中一路跟到关外，离那座冻土墓越近，反倒越沉。
沈谏把皮袄裹紧，领着两人往梁后去。军绿小车在后头不远不近地缀着，长焦镜头的冷光又亮了，一下一下，像在记沈家后人往哪片雪原拐了弯。他忽然懂了卡先生为什么比霍三爷可怕——霍三爷要的是明器，明器抢完就散；卡先生要的是产地，产地挖空，七墓就成了一道产业链，永无尽头。这才是爷爷真正怕的东西，也是这账本后头最沉的一笔。他摸了摸肋下胎记，那点烫往北指着，像在替他引路。
风卷着雪沫扑进领口，凉得人一个寒颤。沈谏把皮袄裹紧，咬着牙，一步一步，往那片不冻的泉眼去——德叔还困在泉眼西侧的岩腔里，他不敢停，也不敢慢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