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过了。
风一下子野了，刮在脸上真像刀子。沈谏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秦九说雪线一过，脚下的土就冻成了铁，洛阳铲都扎不进，这便是关外冻土带的样子。沈谏踩了踩，地硬得硌脚，可远处一道梁后头，隐约浮着一层灰白的水汽——那是地热从底下顶上来的征兆。
秦九走在前头，探杆戳着冻硬的土，说关外的冻土带横着一道梁，梁后头是地热异常点，雪线之上三百里，有片不冻的泉眼，古人爱用这种地方——冻土封墓，比青膏泥还绝，土冻成铁，铲都铲不动，可只要有处地热泉眼，冻土底下就是空的，墓就建在泉眼上方的空腔里。第五墓，冻土墓，入口就在那处泉眼旁边的冻土裂缝。
老瓜断在后头，掌心的紫被金叶压着，可极寒一逼，紫的边上又洇出些暗色，他咧了咧嘴，说这掌在关外比在中原疼三倍，风专往伤缝里钻，金叶得天天敷才镇得住。沈谏回头，又给他厚厚敷了一层金叶碎末，用布缠紧，说这散役的后人命搭在了嫡脉的苗身上，金叶便是他的命根子。
这一日寒血症在北上途中又犯了。沈谏指尖发青，骨里的冷顺着脊梁往上爬，喉头腥甜直顶。他摸出黄肠脂，那脂遇了他寒血症的体温，化开一点，温的，贴着心口，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，又含了半颗褐丸，把那股腥甜压下去。秦九回头看了，说关外的冷太重，一味黄肠脂压不住全场，往后每回骨冷犯了，得靠这脂和金叶一起顶。沈谏把褐丸的苦味含在舌根，这药本就不多，德叔还困在关外，往后每一颗都得算着用。
就在这时，那辆跟了四日的军绿小车，第一次超到了前头。
车横在雪路上，车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人。瘦高个，戴顶绒线帽，穿一身极地服，胸口挂着个方盒子，盒上一红一绿两个小灯在闪。他不算凶，甚至笑了笑，朝三人扬了扬手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枪，是对讲机。
"沈家的小友。"他口音夹着南北混的调，像是常在边界混的华人，"卡先生的意思，想跟你谈笔合作。"
沈谏停了步，手按在怀里，没接话。老瓜和秦九一左一右站定，撬棍和探杆都别在身侧。绒线帽也不急，把对讲机换了个手："卡先生不抢明器，不逼人。他只想知道，你手里那张图，七墓的位置，能不能分享。价钱好商量，你要的寒血药、困在外垣的德叔，卡先生都管得起。"
沈谏喉头一紧。德叔的名字从这种人嘴里出来，比刀还冷。他面上不动，心里却转得飞快——卡先生连德叔困在冻土外垣都知道了，说明他的人不只跟在后面拍，沈岐山那头也透进了线。
绒线帽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，往前凑了半步："沈家的小友，你寒血症发作的时节，手里那颗续命褐丸撑不了几回吧？卡先生的后台，能弄到压寒血的方料，不止续命，是治本。你要的寒血药，困在外垣的德叔，沈岐山给不了，卡先生给得起。"
沈谏心里一凛。卡先生连他寒血症的底都摸了去，这背后的眼线，比他想的深。他面上仍拖着腔："卡先生要的，总不止我这张图。"
"聪明。"绒线帽笑了，"图是引子，七墓对应的古矿产地才是根——冰硝出哪处盐碱，寒水石出哪眼冷泉，霜魄出哪道冻土地髓。这些能批量、能卖、能控盘。你把图交出来，卡先生开发矿源，你续你的命，两便，谁也不亏。"
沈谏这才彻底明白，卡先生要的从来不是方子，是七味对应的古矿产地，把古方和墓榨成一条产业线。方子齐了，墓成了矿，七座墓被这种人榨成一条产业链，永无尽头。
"合作怎么个合法。"沈谏故意拖着腔。
绒线帽笑了："简单。你带路，卡先生出设备出钱，七墓一处一处平。方子归你续命，矿源归卡先生开发。你不用亲自下墓送命，德叔也不用人质着。两头都便宜。"
"我考虑考虑。"沈谏说，"德叔的安危，卡先生怎么管?"
"沈岐山的人拿着的，卡先生也能拿。"绒线帽的绿光闪了闪，"沈岐山要的是方子，卡先生要的是矿。你要救德叔，卡先生比沈岐山好说话——前提是，你肯把图交出来。"
秦九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。沈谏知道他想什么——这种话听一半就得，卡先生的好说话从不是白给的，等图一交，德叔是死是活，就不是沈谏能定的了。
"三日。"绒线帽把对讲机揣回怀里，"三日后，这雪路拐弯处，卡先生的人等你的话。逾期不答，卡先生就按自己的法子来——那法子，你未必喜欢。"
他说完，回了车，军绿小车缓缓退回雪路后头，长焦镜头最后扫了沈谏一眼，灭了。
沈谏站在风口，皮袄被风掀得猎猎响。秦九吐了口白气："比霍三爷狠。霍三爷借刀杀人，这人借的是资本，不留痕迹，还笑眯眯的。"
老瓜攥着撬棍："他说的自己的法子，就是绕开你，照着拍下的影像直接挖。前头四墓他们只拍，这回到关外，开始下场了。"
沈谏心里冷笑。两头便宜?卡先生要的从来不是方子，是七味对应的古矿产地，冰硝的盐碱、寒水石的冷泉、霜魄的冻土地髓，这些能批量、能卖、能控盘的东西。方子齐了，墓成了矿，七座墓被这种人榨成一条产业线，这才是卡先生要的全。
沈谏望着退回雪路后头的军绿小车，长焦镜头的冷光最后扫了他一眼才灭。他忽然觉出不安——卡先生连他寒血症的底细、德叔困在外垣的处境都摸了去，这背后的眼线，怕是早已嵌进了沈岐山的营里。沈砚那枚祖父埋的钉，先一步去了关外，如今正嵌在沈岐山的营里替他透话，可卡先生的线若也在那营里，沈砚传出的话，未必全是真的。
"不交。"沈谏把拳攥死，"图是我的命，也是德叔的活路，交出去，咱俩都成了卡先生账本上的一行，想抹就抹。"
秦九点头："那三日后?"
"三日后，咱已经在冻土墓里了。"沈谏望向北边梁后那道水汽，"卡先生要按自己的法子来，就得先找到泉眼。白瘸子引路，咱抢在前头，等他们摸过去，味早取到，德叔早救出。"
他忽然懂了卡先生为什么比霍三爷可怕——霍三爷要的是明器，明器抢完就散；卡先生要的是产地，产地挖空，七墓就成了一道产业链，永无尽头。这才是爷爷真正怕的东西，也是这账本后头最沉的一笔。
老瓜忽然压低嗓子："可沈砚还在沈岐山的营里。德叔困在外垣，沈岐山的人看着，咱一靠近，两拨就撞上。卡先生的车在后头记着，沈岐山的刀在前头守着，这局，比前头四墓都凶。"
沈谏想起石室皇陵里沈砚引开两拨追兵时说的话——那枚祖父埋的钉，旁支认嫡脉的，先一步去了关外，如今正嵌在沈岐山的营里，替他透着消息。德叔困在外垣，沈砚该比谁都清楚，可沈砚也在暗处，未必跟得上这辆军绿小车的节拍。沈谏把那点悬着的心按了按——图变蝶分，祸起贪全，如今贪全的，是卡先生，也是沈岐山，两拨人一明一暗，都冲着这七墓的方子和矿源来。
沈谏望向雪线尽头。远处一道梁后，灰白的水汽在冷空里凝成白雾，雾里像有谁站在裂缝边，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是爷爷，还是他自己?他闭了眼，把沈知微的狠、德叔堵门的狠、沈砚埋钉的狠，在心里并到一处。德叔的死活系在关外冻土，七味的局还往前走，他不敢停，也不敢慢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