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翻。第一页,第一笔八千。借款时间精确到秒,到账金额七千九百六十,服务费四十,日息十五。第二页,第二笔三千。到账两千九百六十七,服务费三十三。第三页,第三笔两千。到账一千九百六。后面还有。十七个口子,每一笔都有一页,每一页都记录着借款金额、到账金额、服务费比例、日息、还款日、逾期罚息系数。他翻到后面的还款记录,密密麻麻,像流水账。某月某日,还款两千三。某月某日,还款八百。某月某日,还款五百。每一笔的时间、金额、扣款顺序,全在案。他甚至看到了那笔被他忽略的、系统优先抵扣利息的“逾期扣本金”记录,精确到分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停住了。陈国栋。代借两万。到账一万九千六。状态:已灰。名字印在那里,灰蒙蒙的,像被烟熏过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:“关系绑定:已完成。原主债销,新债立。主账户:林渡。”他盯着“原主债销”四个字。陈国栋的债销了,销到他头上了。他继续往后翻。后面还有几页,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,状态全部是“已灰”。张海生、刘玉琴、赵大勇……十几个人,全是代借者,全是灰的。
他合上册子,掏出手机,翻到王胖子的号码。拨过去。响了两声就接了,王胖子的声音慌慌张张的:“兄弟,咋了?”
“你知道本子的事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然后王胖子的声音变了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:“我不知道什么本子。你别问我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你之前说过本子。”
“我喝多了说的!不算数!”王胖子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,“兄弟,你听我的,别查了。本子的事,谁碰谁死。陈默你知道吧?他就是查本子查死的。查到最后,他自己变成了账使。你知道账使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还不起的人。替本子收债的人。收够了,就能销自己的名。收不够,就变成下一个灰名。”王胖子的声音发抖,“兄弟,你别找我了。我求你了。我拉人头,我抽成,我干的是缺德事,但我从来不碰本子。你也别碰。挂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他打开金色钥匙。本子入口亮着,他点进去。子本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。他往下滑,最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
“本子即总账。账使即债奴。继任者需收满二十笔,方可销名。”
他退出去。册子还在膝盖上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,像有人在纸底下用铅笔描:
“三天后,有一笔逾期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三天后。哪一笔?他翻回前面,一页一页找。十七个口子里,下一笔还款日确实在三天后。秒下,应还一千五。他卡里还有几百,不够。他又得借。借了,本金涨,利息涨,账使的进度条也涨。他放下册子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路灯下面,电线杆旁边,黑风衣男人还靠在那儿。林渡盯着他。男人抬起头,隔着十二层楼,黑眼睛对着他。然后男人笑了一下,灰牙一闪,退后一步,融进了电线杆的阴影里。像水渗进沙子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电线杆旁边空了。
林渡拉上窗帘,回到纸箱前坐下。册子摊在膝盖上,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跳:“三天后,有一笔逾期。”他翻开第一页,从头开始看。第一笔八千。第二笔三千。第三笔两千。一页一页,一笔一笔,每个数字都在,每个小数点都在。他翻到中间,陈国栋的灰名。他翻到最后,那行逾期警告。他把册子合上,翻过来,封面朝上。那把磨花了的钥匙暗纹对着他,像一个干涸的泉眼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拿起来看。本子入口亮着,他点进去。子本翻到最后一页,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:
“账使候选:林渡。状态:待激活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。册子放在旁边。两本子,一本在手机里,一本在桌上,并排摆着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从手腕延伸到中指根,比昨天又长了一截,已经过了指关节。他攥了攥拳。力量还在,稳稳的。但他知道,那力量底下垫着什么。三天后,有一笔逾期。三天后,他得再借。借了,本金涨,利息涨,账使的进度也涨。他闭上眼睛。耳朵里,十二层楼下面,巷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连风都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