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使是什么?”林渡问。
黑风衣男人靠在电线杆上,册子夹在腋下,眼睛全黑,像两颗被墨泡过的石子。他歪了歪头,嘴角那抹笑还没收。“还不起的人,替本子收债的人。我收过十七个。你是第十八个。”
林渡想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底像被胶粘在地上,鞋底和水泥地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撕扯声。他低头看,地面平整,没有胶,没有水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脚抬不起来。男人没动,只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亮给他看。第一页,第一笔八千的电子签,签名歪歪扭扭,日期精确到秒。第二页,第二笔三千。第三页,第三笔两千。每一笔借款、每一笔还款、每一笔罚息、每一个小数点,全在案。连他昨天还的那五笔都在,还款时间精确到秒,像有人蹲在他手机里记账。
男人把册子递过来。“你自己数数,还差多少。”
林渡接住。册子比看上去重,牛皮封面压手,纸页厚实。他翻到最后。本金二十六万三千七百元整。利息——一条命。他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发凉。他抬头,男人正看着他,黑眼睛一动不动的。
“不是现在要。”男人说。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等你债还清。”
“怎么还清?”
男人笑了一下,牙是灰的,像烧过的炭。“一笔一笔还。你还一笔,利息淡一分。还到本金归零,利息归零,你就清了。但有一条——你不能再借。再借一笔,本金跳一倍,利息翻一番。你现在二十六万,再借一笔,五十二万。利息就不是一条命了,是你妈的命,你前女友的命,你记得的所有人的命。你自己挑。”
林渡退了一步。脚跟碰到了台阶。他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男人还靠在电线杆上,没追,连姿势都没变。但册子不在他手里了。册子浮在半空,离地一米,跟在他身后,缓缓地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他跑快,册子跟得快。他跑慢,册子跟得慢。他停下来,册子也停下来,悬在他身侧,一动不动。
他跑回家。十二层楼梯,一步三级。推开门,反手锁上。册子从门缝底下滑进来,轻飘飘的,像一张纸。它落在纸箱上,自己翻开。翻到第一页,他的第一笔签名。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。一页一页自动翻过去,像有人在翻。他冲过去,抓起册子,双手抓住封面和封底,用力一撕。纸页纹丝不动,牛皮封面连一道折痕都没有。他把册子按在纸箱上,拿起打火机,打着了,凑到纸角。火苗舔上去,册子没有烧起来。火苗在纸页表面跳了两下,灭了。纸页冰凉,连一点焦痕都没有。
他把打火机扔在地上。册子还在翻,一页一页,不紧不慢。翻到中间某一页,停住了。那一页和别的页不一样,别的页都是他的签名和数字,这一页只有一行字,居中,楷体,黑色:
“陈默。”
他盯着这个名字。不是他的,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,灰色,像备注:“第十七个。状态:已收。”
林渡把册子合上,扣在纸箱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本子入口亮着,他点进去。子本翻到最后一页,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行新字:
“前任账使:陈默。继任:林渡(待定)。”
他退出去。册子还在纸箱上,封面那把磨花了的钥匙暗纹对着他。他锁屏,把手机和册子并排放在一起。两本子。一本在手机里,一本在桌上。一模一样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是昨天修好的。他站在窗边往下看。路灯下面,电线杆旁边,黑风衣男人还靠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截钉在地上的影子。男人抬头,隔着十二层楼,朝他笑了一下。灰牙在路灯底下闪了一闪。
林渡退后一步,拉上窗帘。册子还在桌上,翻到陈默那一页。他盯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沈岚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沈岚的号码。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册子自己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翻到空白处,慢慢浮出一行新字,比之前的都小,都淡,像怕被人看见:
“你在查陈默。别查。”
他把手机锁屏。册子合上。屋里安静了。但他耳朵里听见楼下那个黑风衣男人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隔着十二层楼,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