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驿栈,雪线近了。
三人把御寒的物什收拾停当,往北走。雪越下越细,落在皮袄上不化,积成一层白壳。秦九的探杆戳着雪底下的冻土,一下一下,戳出闷响,说雪线就在这两日能过,过了雪线,才是真正的关外冻土带。沈谏应着,手却时不时往后头扫——那辆军绿小车,跟了四日了。
秦九走在前头,探杆一下下戳着冻硬的土,说关外的地脉和冀中不一样,冀中看山势断墓,关外得看雪线下的地热——雪化之处,底下必有空腔,古人挑墓,挑的就是这种外头冻死、里头活着的所在。沈谏揣着油布包,把四味又贴胸放好,冰硝、朱砂胆、寒水石、黄肠脂,三寒一温隔着布相引,寒温相济的理到了这北地,反倒显出吃力。老瓜断在后头,掌心的紫被金叶压着,可极寒一逼,紫的边上又洇出些暗色,他咧嘴说这掌在关外比在中原疼三倍,风专往伤缝里钻,金叶得天天敷才镇得住。沈谏回头,又给他厚厚敷了一层金叶碎末,用布缠紧,说这散役的后人命搭在了嫡脉的苗身上,金叶便是他的命根子,得攥紧。
第四日午后,雪地里难得露了回太阳。沈谏借光往后瞄,军绿小车停在远远的雪坎后头,车顶那根长筒镜子正对着他们,镜面反着光,一下一下扫过来。他猛地收了目光,喉头发紧。
"别回头看。"老瓜压着嗓子,"你越看,他们越记。这种人,你回头就是给他补一个正面。"
秦九从肩头侧过眼去:"一辆,还是两辆?"
"一辆。"沈谏说,"可后头雪坎后头还藏着一辆的影,我拿不准。"
老瓜啐了一口:"一前一后,把咱夹在中间,老做派了。卡先生的人,认车不认人,车一丢他们得找一阵,可如今咱没车,只有两条腿,他们耗得起。"
沈谏想起石室皇陵外,霍三爷的死士炸过铜门,沈岐山的人守过外垣,那时还没有这军绿小车。卷一走到中原,卡先生的线人还只是远远一架相机;如今到了关外边上,他们连车都跟上了。这条线,从冀中一路缠到这儿,越缠越紧。霍三爷要的是明器,沈岐山要的是方子,卡先生要的却是七味对应的古矿产地——冰硝的盐碱、寒水石的冷泉、霜魄的冻土地髓,这些能批量、能卖、能控盘的东西。爷爷把方子拆藏七墓,每一步都在给这些产地定位,他们手里的图,每并一墓,就等于把一处矿源标在了卡先生的地图上。
"他们到底图什么。"秦九把探杆换了个肩,"明器不要,方子不抢,就拍?"
"要的是记录。"老瓜说,"我师父当年随你爷下冀中,提过一嘴卡先生这路人。他们不亲自下墓送人头,只在外头拍——拍墓的位置、拍进出的脸、拍方子走的路数。等把七墓的影像、人脸、路线全拍齐了,回去一拼,卡先生的后台就多了份沈家后人往关外带走的卷宗。咱是活的证据。"
沈谏攥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寒血症在这冷风里又往上泛,肋下胎记烫得手背泛红,喉头腥甜直顶。他含了半颗褐丸——爷爷留的续命方子碾的粉,只够吊一口气,治不了根——压下去。这药他本就不多,德叔还困在关外,往后每一颗都得算着用。
第二日夜里,寒血症在北上途中又犯了一次。沈谏指尖发青,骨里的冷顺着脊梁往上爬,喉头腥甜直顶。他摸出黄肠脂,那脂遇了他寒血症的体温,化开一点,温的,贴着心口,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,又含了半颗褐丸,把那股腥甜压下去。秦九回头看了,说关外的冷太重,一味黄肠脂压不住全场,往后每回骨冷犯了,得靠这脂和金叶一起顶。老瓜在旁递过金叶碎末,替他又敷了一层,说关外的冷专往伤缝里钻,金叶和脂得轮着用。沈谏把金叶贴在肋下,那点温顺着心脉往下走,骨里的冷被压住了一分,可他清楚,四味压不住关外的极寒,非得第五味霜魄入怀,寒温的锁才扣得全。
"不能让他们记太多。"沈谏说,"可老瓜说得对,躲不掉。咱只能抢在前头到冻土墓,等他们摸过去,味早取了,图早并了,他们记的只是个空墓壳。"
秦九点头:"问题是德叔。沈岐山的人先一步到了冻土,德叔困在外垣,咱一到,两拨人就撞上。卡先生的镜头,加上沈岐山的刀,这局比前头四墓都凶。"
秦九又说,到了关外得找白瘸子引路,这人认钱也认旧情,秦半仙当年救过他一条腿,若提秦半仙的名,他多半给面子,可沈岐山的人手里有更多的钱,若先雇了他,他就成了对面的眼。沈谏把白瘸子这层忌惮记进心里——关外的雪原认生人,白瘸子若倒向沈岐山,他们就瞎了,这步得抢,得赶在沈岐山的人之前找到他。
沈谏又想起沈砚。那枚祖父埋的钉,先一步去了关外,如今正嵌在沈岐山的营里,替他透着消息。德叔困在外垣,沈砚该比谁都清楚,可沈砚也在暗处,未必跟得上这辆军绿小车的节拍。沈谏把那点悬着的心按了按——图变蝶分,祸起贪全,如今贪全的,是卡先生,也是沈岐山,两拨人一明一暗,都冲着这七墓的方子和矿源来。
老瓜忽然停了步,手往雪地里一指:"看那车顶。"
军绿小车动了,不追,只顺着雪路平行挪,像在丈量他们走出的雪痕。车顶的长焦镜头缓缓转,从三人身上移到雪地上的脚印,又移回车上。沈谏看懂了——他们在拍沈家后人往哪片雪原去的方向,等把方向、地形、雪痕全拍齐,卡先生的人就能顺着线索,比他们先到泉眼。
"得毁了那东西。"沈谏咬牙。
"别动。"老瓜按住他,"他背后还有人。你冲出去,后头那辆车上的人就动手了。卡先生的人不抢明器,可你要动他的人,他就把你处理掉,干干净净。"
沈谏喉头滚了滚,把那股火压下去。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憋屈——石室皇陵外,霍三爷的死士试门,他也只能等沈砚引开。人心比墓险,爷爷的话,一路都在应。
"那怎么办。"秦九问。
"等,也走。"沈谏望向北边的雪线,"他们拍他们的,咱走咱的。雪线一过,地形乱,雪痕被风一盖,他们就没那么好跟。等到了白瘸子那儿,有了地头蛇引路,再甩开他们不迟。"
三人闷头往北。军绿小车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,长焦镜头的冷光一下一下,像根针扎在脊梁上。沈谏摸着肋下胎记,那点烫顺着骨缝往北走,像在引线——引线尽头,是德叔,是冻土墓,也是卡先生账本上那行还没写全的字。
风卷着雪沫扑来,凉得人一个寒颤。沈谏把皮袄裹紧,心里却清楚:这只是拖时间。卡先生要的源头,不会因为这辆车跟丢了就罢手。他们手里的图,每一步都在给那些产地定位,而那辆军绿小车,正一笔一笔,把定位记进账本。等记全了,卡先生的人连图都不用找,照着影像来挖,七座墓就成了他的一条产业线。
"走。"沈谏拽了拽皮袄领子,"趁雪还没盖住脚印,赶在他们对准泉眼之前,咱先到。"
三人加快步子,雪沫在脚边溅起白雾。军绿小车在后头不远不近地缀着,长焦镜头的冷光最后扫了一眼,灭了。沈谏没回头,可他知道,那根针还在脊梁上,拔不掉。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他把皮袄裹紧,肋下胎记的烫在冷风里反倒清了些,像在替他拿主意——德叔的命系在关外冻土,七味的局还往前走,他不敢停,也不敢慢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