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回到出租屋,第一件事是打开借款App。债务:二十六万三千七。他翻到还款页,试着还了一笔。极速花,两千。确认。还款成功的一瞬间,胸口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皮肤上没痕,但手机屏幕上,本子入口弹了一下。他点进去。最后一页那行字——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——颜色淡了一点,从深灰变成了浅灰。
他退出,又还了一笔。万卡,三千。还款成功。本子的“一条命”又淡了一层。他继续还。拍拍用,五百。秒下,一千。每还一笔,那三个字就淡一分。他还到第五笔的时候,“一条命”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。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膝盖不酸,耳朵里的声音还在,力量没掉。他盯着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字,手指悬在还款按钮上。
他试着停了一下。手指离开屏幕。刚过了十几秒,那行字就重新变深了,从浅灰到深灰,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。他立刻又点了一笔还款。字又淡了。
还,就淡。不还,就浓。他像在一根绷紧的绳子上走,停下来就往下掉,动起来才能稳住。
他放下手机,穿上外套出门。他需要透口气。走到楼下巷子口,他停住了。街对面,电线杆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黑色风衣,长及膝盖,领子竖着,看不清脸。那人靠在电线杆上,姿势懒散,像在等人。林渡看了他一眼,移开目光,往巷子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跟上来了。
风衣男人穿过马路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,像踩在某种节拍上。他走到林渡面前,停下来。风衣敞着,里面是一件灰衬衫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牛皮封面,和赵利那本一模一样,但更旧,边角磨得起了毛,封面上那把钥匙的暗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。
“林渡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平淡,没有升调也没有降调。
林渡退了一步。男人翻开册子,递到他面前。第一页,是一张借款合同的复印件,最底下有他的签名,歪歪扭扭的,是他第一次在手机上签的电子签。第二页,第二笔。第三页,第三笔。男人一页一页翻过去,从八千到三千,从两千到一万五,十七个口子,每一笔都有一页,每一页最底下都有他的签名。翻到最后一页,总计:本金二十六万三千七百元整。
“你自己数数,还差多少。”男人把册子递给他。
林渡接过册子。纸页泛黄,边缘起毛,每一页的字迹都清晰,像昨天才打上去的。他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和本子里一样,但字体更大,像被人用毛笔描过:
“本金二十六万三千七百元整。利息——一条命。”
男人看着他,眼睛在风衣帽檐的阴影里。林渡这时才看清,男人的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虹膜,没有眼白,像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。男人笑了笑,嘴角咧开,露出牙齿,牙也是灰的。
“别怕,”男人说,“不是现在要。等你债还清了,自然有人来收。”
他把册子从林渡手里抽回去,合上,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步伐和来时一样,不紧不慢,走进街对面的巷子里。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吹得他外套猎猎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比刚才亮了一度,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他攥了攥拳,力量还在,稳稳的。但他忽然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,App推送,灰色小字:
“利息评估中。评估对象:林渡。评估进度:1%。”
他锁屏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巷子对面,那个黑风衣男人刚才靠过的电线杆上,贴着一张旧广告,边角卷起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广告上印着一把金色钥匙,和App里的图标一模一样,下面一行小字,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:“凭此钥匙……总账……启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把广告纸撕下来,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转身往家走。十二层,一步没停。推开门,屋里黑着。他坐到纸箱上,手机又亮了。本子入口在闪。他点进去。最后一页,那行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楷体,像刚刚生成:
“评估进度:2%。”
他盯着那个数字。2%在跳,变成3%,又变成4%。他攥紧手机,掌心的金色纹路烧了一下,烫得他松开。手机掉在纸箱上,屏幕朝上,那行字还在跳。5%。6%。7%。
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,然后亮了。这是一个月来它第一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