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利约的地方在城北金鼎大厦B座十七楼。林渡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。电梯门打开，走廊尽头，1703的门牌还钉在奶茶店门框上，但奶茶店关了，卷帘门拉到底，上面贴着一张“转让”告示，电话号码被撕了一半。他绕过奶茶店，后面有一扇铁门，没锁，推开，里面是一条窄走廊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走廊尽头又一扇门，半掩着，里面透出黄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一间暗室，没有窗，四面墙贴满隔音棉。正中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牛皮封面，边角磨得发毛。桌后坐着一个男人，五十来岁，光头，穿一件黑色高领衫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他抬头看了林渡一眼，笑了笑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渡没坐。他站在桌前，目光落在那个牛皮本上。本子摊开的那页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有的黑，有的灰。他扫了一眼，在最底下找到了“林建国”三个字，灰得几乎要化掉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他凑近看：“代借，三万。状态：已销。流向：母本。”
赵利把笔放下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。“你手机里那本，是子本。我手里这本，是母本。子本记录借款和力量，母本记录命格和归属。你借的每一笔，力量归你，命格归我。你逾期，命格扣。你替人借，命格并。你以为你在借钱，其实你在借命。”
他把本子翻到另一页。上面一排名字，全是灰的，陈国栋在最上面，新添的，颜色浅灰，下面的旧名灰得发黑。赵利用指尖点了点陈国栋的名字。“这个老头，没孙子。他儿子早死了，没留下孩子。他编了个故事，专门骗你这种心软的。他一辈子替人借过七次，每一次名字都进了本子。他是我的托。”
林渡攥了攥拳。掌心的金色纹路烫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“你现在债务二十六万。”赵利翻开另一页，上面写着林渡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，“本金、利息、罚息、代借转移，加在一起，二十六万三千七。日息加起来一天四百。你月薪四千七，不吃不喝，连利息都填不上。”
“你想怎样？”林渡问。
赵利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按了一个开关。墙面上一块隔音棉翻起来，后面是一块屏幕。屏幕上是一张地图，城北一片区域，密密麻麻的红点。“这些红点，全是我的客户。有的逾期了，有的快逾期了。你替我去追。你有速度，有力量，有预判。你追一笔，我帮你销一笔名。追够十笔，你爸的灰名从母本上划掉。追够二十笔，你的债务减半。追够三十笔，你自由。”
林渡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。每一个红点下面都标着名字和金额，有的几百，有的几万。他想起自己追公交、拦货车、接花盆。那些力量，原来都是用来干这个的。
“不干。”他说。
赵利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不干也行。你债务二十六万，利息日结。明天早上八点，第一笔利息到期。你猜利息是什么？”
他走回桌前，把牛皮本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空白，只在最底下有一行字，是赵利用笔新写上去的，墨迹还没干透：
“林渡，本金二十六万。利息——一条命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赵利把本子合上，推到他面前。“你爸的灰名，你妈的电话，你自己的身体数据，全在我手里。你不干，利息明天扣。扣什么？扣你爸剩下的那点灰，扣你妈的记性，扣你自己的命。你选。”
暗室里安静下来。隔音棉把外面的声音全吸走了，只剩赵利的呼吸声和林渡自己的心跳。他低头看那本牛皮册子。封面粗糙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伸手翻了一下，第一页是空白的，第二页也是，一直翻到中间，才开始有名字。他翻回封面，封面上没有字，只压了一个暗纹，一把钥匙的形状，和手机里那把金色钥匙一模一样。
他把本子推回去。“我不替你追债。”
赵利拿起本子，塞进桌下的抽屉，锁上。“随你。明天八点，你手机里会多一条通知。你自己看。”
林渡转身走出暗室。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，忽明忽暗。他推开门，走进电梯。电梯往下沉，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，跳到十五。他掏出手机。App开着，首页债务那一栏刷新了。他盯着那个数字，手指冰凉。
二十六万三千七。
他退出App，打开金色钥匙。本子入口亮着，他点进去。子本翻到最后一页，那行字已经在了，和赵利母本上写的一样，灰色，楷体，像刻上去的：
“林渡，本金二十六万。利息——一条命。”
他把手机锁屏，靠在电梯壁上。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。外面是大堂，灯亮着，保安在打瞌睡。他走出去，推开门，站在大厦门口。天灰蒙蒙的，像要下雨。头顶那片发根又硬了，他抬手摸了摸，指尖碰到的头发根部粗了一圈，像铁丝。他低头看掌心，那条金色纹路从手腕延伸到中指根，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。他攥了攥拳，力量还在，但他觉得那股力量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