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收是从早上六点开始的。
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林渡还在睡。手机在纸箱上震,嗡嗡嗡,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蜂。他摸过来,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“未知”。他按了接听,对面一片安静,三秒后挂断。他刚放下,第二个进来了。他按掉,第三个又来了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了个身。屏幕在纸箱上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一上午没停过。到中午,未接来电攒了四十多个,号码全国各地,有座机有手机,有北京的有广州的有云南的。
下午两点,微信开始弹消息。黄毛发来一条:“渡哥,你什么情况?有人给我发短信说你欠钱不还,让我催你。”林渡点开黄毛发来的截图,一个陌生号码,短信内容:“林渡(身份证号5201031990****2378)在我司借款逾期,请转告其尽快还款,否则将追究连带责任。”紧接着,周敏发来一条,只有一张截图,内容一样。然后是以前的同事,是大学同学,是楼下便利店的老板。连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前女友都发来一条:“林渡,你疯了?催收打到我单位了。”
他坐在纸箱上,手机响个不停。每响一声,他耳朵里就多一层声音。窗外的小孩哭,巷子口的车喇叭,隔壁楼炒菜的油锅声,全挤进来,叠在催收短信的提示音上面。他攥着手机,掌心那条金色纹路烫了一下。
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,他正在翻通讯录。屏幕上跳出“妈”那个字,他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停了五秒,还是接了。
“小渡,”母亲的声音哑着,像哭过很久,“你跟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?”
林渡张了张嘴。
“今天有人给妈打电话,说你在外面欠了好几万,不还就要怎样怎样。妈不信,但刚才又收到短信,上面有你名字,有你身份证号。小渡,你什么时候借的钱?你欠了多少?”
“妈,你别管,我自己能——”
“你爸当年就是被债逼死的!”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,尖利得像一把刀从听筒里捅出来,“你知不知道?你爸欠了人家三万块,天天有人上门,泼油漆、砸玻璃,你爸扛了半年,最后跳了河。那年你才六岁,妈没告诉你,说你爸是生病走的。你现在也去借,你也去借?”
林渡愣住。他坐在纸箱上,手机贴耳,一动不动。六岁。那年他记得一些碎片: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;家里来了几个陌生男人,母亲在哭;有一天父亲没回来,母亲告诉他爸爸去外地了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他从来没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。现在母亲在电话那头哭,哭声像一根线,把那些碎片串起来了。
“妈,”他说,嗓子紧得像被人掐住,“我没事。我钱够。你别听他们瞎说。”
“你够什么够!人家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!”
“我明天给你打钱,你把那个号码拉黑,别接陌生电话。”
“小渡——”
“妈,我先挂了。我这边有事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又一条催收短信弹进来。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三秒,然后打开借款App。首页,债务五万,额度显示还有一万二。他点开第一个口子,借了两千。第二个,借了三千。第三个,借了五千。三笔一起提交,人脸认证,点头,眨眼。短信一条接一条到账,银行余额跳了三次。力量涌上来的感觉像洪水,从脚底板灌进来,膝盖、大腿、腰、胸口、头顶,一路冲上去。他耳朵里的声音全炸开了,隔壁楼的婴儿哭、楼下野猫叫、远处火车碾过铁轨、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哭,所有声音搅在一起,又在一瞬间退成背景。他攥拳,指节咯吱响,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。他走到镜子前。瞳孔里的金色已经不只是边缘那一圈了,整个虹膜都在变亮,金中透着暗红,像烧红的铜板。
他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修,整条巷子黑漆漆的。他往巷口走,耳朵里听见脚步声,三双,从前面和侧面围过来。他停住。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拿着东西。一把匕首,一根铁管,一把砍刀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有纹身,看不清图案。
“林渡?”光头问。
林渡没答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两侧的墙夹着他。手机在口袋里亮着,金色钥匙的页面没关。他攥了攥拳,掌心的金色纹路从手腕爬到指根,热得发烫。
光头往前逼了一步,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。“有人托我们给你带句话——本子上的账,该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