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货车的事过了两天,林渡又救了一个人。
那天傍晚他下班往家走,路过一个老旧小区门口,一辆快递三轮车倒车,没看见后面蹲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女孩蹲在地上捡石子,三轮车往后溜,车斗铁角正对着她后脑勺。林渡离着七八米远,冲过去,一把抄起女孩,往旁边闪了一步。三轮车从他脚边碾过去,他后脚跟在车斗上蹭了一下,鞋底裂了,脚没事。女孩的母亲从楼道里冲出来,看见女儿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,先是愣,然后扑过来抱住孩子,接着往地上一跪,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砰砰响。
“谢谢你!谢谢你!你救了我女儿的命!”
林渡把她扶起来,说了句“没事”,转身就走。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手机举成一片。有人喊“超人哥”,有人喊“闪电哥”,他都没回头。视频当晚又爆了,播放量比拦货车那条还高。评论里有人扒出他住址,说“住城南路老居民楼十二楼”,有人说“他就在物流公司上班”,还有人贴出他之前追公交抓小偷的视频,把三段剪在一起,标题:“超人哥成长史”。
第二天一早,记者堵在单元门口。长枪短炮,三脚架,补光灯,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。有人敲门,喊他名字。林渡没开。他站在窗边往下看,巷子里的人像蚂蚁一样挤在楼下。他回到床边,把手机塞进口袋,打开窗户,从窗台翻出去。十二楼,他扒着外墙的水管,脚踩在空调外机上,一层一层往下滑。下到三楼,他跳下来,落在一堆纸箱上,起身钻进了巷子后面的小路。
他躲进一家网吧。城东,地下通道旁边,招牌坏了两个字母,闪了闪。网吧里烟味呛人,十几台机子亮着,几个打游戏的小年轻头戴耳机,嘴里骂骂咧咧。林渡开了台机子,坐在角落,戴上耳机。他没打游戏,打开借款App。首页刷新,债务数字跳了一下:八万零四百。比三天前多了两万。他把几个到期口子挨个还了一遍,又从别的口子借出来填进去。手指在键盘上飞,鼠标咔咔响。
下午三点,网吧前台的座机响了。网管接了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,朝里面喊:“有没有一个叫林渡的?电话!”林渡抬头。网管举着话筒,表情古怪。他走过去,拿过话筒。
“林渡先生,”对面一个男声,不冷不热,“您在我平台的借款已逾期两日,本金和罚息共计四千三百元。请问今天能处理吗?”
“我在凑钱。”林渡说。
“好的。那顺便提醒您一下,”男声停顿了一秒,像在翻什么东西,“您母亲的联系方式我们也有。您填的紧急联系人虽然是‘李强’,但我们系统通过其他渠道关联到了您母亲。电话是138开头,尾号4593。您看,要不要我们先和她沟通一下?”
林渡的手指攥紧了话筒。塑料壳在他掌心里咯吱响。他说了一句“不用”,挂了电话。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面前那台旧鼠标,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。他右手握住鼠标,五指合拢,掌心一用力。鼠标在他手里碎了,塑料片崩开,里面的电路板裂成两半。旁边打游戏的小年轻转过头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又转回去。林渡摊开手掌,碎塑料嵌进肉里,没出血。掌心正中,一条金色纹路从手腕往下延伸,闪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他把碎鼠标扔进垃圾桶,跟前台赔了三十块钱。走出网吧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地下通道的风灌上来,吹得他工装猎猎响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两个字:
“妈”。
他盯着来电显示。手机响了三声,四声,五声。他没接。屏幕暗了,又亮了。一条语音留言弹进来。他点开,贴在耳边。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,有点沙哑:“小渡啊,最近咋样?妈这两天眼皮老跳,你没事吧?你要是忙就不用回了,妈就是问问。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语音结束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站在地下通道口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头顶那片刚黑回来的发根又有点发硬,像有东西在头皮底下拱。他把手机锁屏,塞进口袋。通道里有人上来,有人下去,脚步声空空地响。他站在台阶中间,不上不下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他以为是母亲又打来了,掏出来看。是App推送,灰色小字,在最底下:
“预判功能已就绪。是否开启?”
他拇指悬在“是”和“否”之间。台阶下的风把一张废纸吹上来,贴在他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废纸上印着半张人脸,是报纸上剪下来的,模糊不清。